说时迟那时快,潇泉手掌一握召唤赤霞,奋身向前,剑抵魔兵,“你不能杀他!”
杀红眼的魔兵根本听不进去,举刀挥砍正要再着力一击,殿中突然冲出一团黑红魔气,一下将浪无虚和魔兵掀翻在地,潇泉被推出数步远。
许是火急攻心,她有点神智不稳,头脑发昏,耳目失灵。更糟糕的是,曾经熟悉的锥心之痛再次袭来。
怎么回事?她这是要倒在这里了?
潇泉意识混沌,四肢挣扎,想要坚持,身体却不受控制瘫在地上,变得软弱无力,失去战斗能力。
魁梧男人从宫殿飞出,其面貌奇异,发如金狮,嘴充血色,双目赤红,满脸愤恨道:“浪无虚,你不是说只扶持我一人上位吗?!你跟这女人下棋又是何意?!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当我是大王?!你们中原人真是欺人太甚!”
浪无虚嘴角流血,躺在地上,狼狈模样不改从容,“你是强没错,可这位手拿神剑之人的仙君,好像比你更适合做我的主人……不,我的欣赏物。”
血魔怨恨咆哮:“是吗?那我就看看到底是她合适还是我更合适!”
浪无虚一丝不慌,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站好,“你有此觉悟,还算不错。如果你能打死她,我便用毕生所学,帮你拿下整个魔域。”
“好,这可是你说的!”血魔提剑转身,愤愤走向潇泉,“小姑娘,你想怎么个死法?是烧死还是淹死还是被我打死?”
潇泉五官扭曲,似没听见他话,倒在地上毫无反应。
眼看血魔快要接近她,绿衣迅速把阿弟抱给小殇,朝这边狂奔,“你不能动她!”
她飞出三根银针,血魔拂袖挡住要害,又一飞袖将她拍飞出去,“不自量力的狗东西,晚点再收拾你。”
绿衣滚滚倒地,满面痛苦吐出一口鲜血。小殇捂住阿弟的嘴,小心翼翼过去扶起绿衣,“阿姐……”
血魔暂时不管这三只蝼蚁,大步向前走到潇泉面前,正要挥拳,地面突然闪来一抹赤色,吓得他一激灵,速速避开,瞥眼喝道:“浪无虚,你给我控住这把破剑!烦死了!”
浪无虚从袖中飞出七张符纸,布下阵法与赤霞周旋,暂时困住了它。
血魔放下心来,拽住潇泉的衣襟,把她从地上拎起,然后一掌打中腹部让她飞滚出去。
这一掌如同沉钟撞石,一股猛烈的剧痛震麻之感从潇泉的腹部扩至全身,疼得她将近失去意识,反抗不得,也不能动弹,就这么趴着不动,如濒死之躯。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狼狈无助过,也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随便,至少应该爬起来,拉几条命逃出他们的魔爪才对,不应该是这样。
恍惚中,潇泉好像听到有人在帮她求救,但被血魔一脚踹开。
血魔:“一只热锅上快死的蚂蚁还妄想救人?等着,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不知对方是妖是魔,被踢一脚后,再没声息。
潇泉听见血魔嗤笑:“一踢就死了?这么不经打?哎呀,看来都是命。”
整个过程,潇泉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历经了从未经历的惨痛,先被拧断胳膊大腿,然后被割断经脉、震碎肺腑,最后一身鲜血淋漓,被丢进堆满无数蛊虫的尸堆里苟延残喘。
她以为这是结束,谁曾想是开始。
各种各样的奇毒蛊虫在她身上到处爬,从皮肤钻入体内,在骨肉血液中四处钻啃,如体内炸开无数长针,将骨肉从里到外撕裂分开,这般痛楚,惨绝人寰,哪怕潇泉将近失去知觉,也忍不住发出嘶哑低吟。
太痛了,太痛了。
不能呼吸是常态,蛊虫会堆满她的口鼻,时间一久,不止呼吸变得堵塞,双目、耳朵也会失去感觉。
这五天来,她聆见周围有人哭泣,有人挣扎着死去,而她很快也会和这里断绝关系。
她被丢进虫坑的那日,血魔说要留她性命七日。如果第七天她还活着,那么浪无虚会捞她上岸,留她一命。
这还没到第七天,她就有点撑不住了。
深夜,潇泉含着腥臭,睡得迷迷糊糊,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抚摸自己,缓缓睁眼,一抹红影映入眼帘,是之前经常出现的那名红衣女子。
女子对她的触摸不似怜悯,更像眷恋,然后静静坐在坑边,看着潇泉承受这一切。直到第六天,女子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轮到当夜,潇泉自觉濒死,任由蛊虫怎么啃噬,都没觉察一丝疼痛,只有轻浮空无的快感。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坑边的红衣女子朝她走来,拨开她额前发丝,道:“辛苦。”
熟悉的声音让潇泉瞬间愣住,待她看清女子面容,登时瞳孔骤缩。
女子竟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夜末晨起,天边撩起一层淡淡光幕,第七天如约而至。
一名魔兵奉命前来探况,吞咽着口水缓慢靠近,以为会看到断胳膊短腿的残缺尸体,不料坑中所有蛊虫如死灰不动,一名年轻女子正面朝下安静趴着,衣服被鲜血染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通体暗红。
血迹遍布深坑,断断续续,或浓或疏。魔兵颤巍巍蹲下,试探问道:“喂、喂……你、你死了没?没死就吱一声……”
他喊叫两声,女子始终不应。
望着一夜死绝的蛊虫,魔兵头皮发麻,止不住哆嗦,跌跌后退,“死、死了?那怎么办,没人替我们……”
曾经他也因为传言投奔至此,谁知这对主仆如此不讲情理,说杀就杀,不留余地,还会重惩私逃之兵,手段惨无人道,一度逼得他们私下叫苦连天。如今好不容易碰见一位能与之抗衡的,怎么就死了?他怎么办?他的孩儿怎么办?难道要在这种恶如地狱的地方生活一辈子?
这只魔兵擦了把脸,调好心态,试图凑近,盯着那颗被蹂躏得不成样的头颅,“我听说,你是从仙门出来的……仙门素来和魔道势不两立,你死在这里,你交情不错的同门定会过来讨债。先说一声,我们没想过弄死你,是血魔非要你死,和我们没有干系。你要是有恨,就索他们的命,不要索我和我孩子的命。我们以前也是普通的魔修,有老婆孩子。我们也不想做这一行,但没办法,很多人都是被骗过来的……没有人打得过血魔,还有……”
还有谁人,他不敢说,咽回了声,继而道:“你不要恨我,我只是过来敛尸的。”他哆哆嗦嗦,“念你是为了救人,才与浪大人豪赌的,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挖一挖坑,埋一埋土。之后你想找谁报仇,尽情去报,千万别来找我,也别与我说什么,我这人忒胆小。”
浪无虚不曾交代要处理女人的尸体,他自作主张,颤颤背起潇泉,借着丢尸的名义在营中穿行,走到营外的一处崖边挖坑,挖着挖着就骂了起来,边骂边哭。等土坑挖得差不多时,他咬牙将潇泉放入坑内,迅速埋上。
一抔抔黄土撒在上面,一点点覆盖女子本色,最后埋得只剩脸面,魔兵顿住,怔怔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从来没有埋过人。”
这名女子虽非他杀,却由他埋,且与他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如今身死异地,死状凄惨,让人忍不住怜悯。想到此处,魔兵不禁失控落泪,拍净袖子的灰尘,给潇泉擦脸。
魔兵喃喃自语:“可惜了,样貌这么年轻……”
他没有压实坑土,填完最后一点土坑,吭哧吭哧作揖完就走了。
无棺无碑,无陪无贡,这就是潇泉的一生。
但,还没结束。
魔兵洗去尘土,回宫禀报:“那女子已死,浪大人还有什么打算?”
浪无虚回首,平淡眼神划过一丝诧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