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开心?”
陈满年在说出这句话时,表情依旧平静,黑色的衬衫袖子被挽到手肘处,庄弄愣愣地看着碟子里见底的冰淇淋,半晌没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开心?其实没有为什么吧,可能是在心底渴求的事情忽然成真,庄弄于是发觉,他想要的事情似乎真的越来越多,远远不够。
陈满年要办理离职这件事情,庄弄嘴上不说,心里却每天都默默拨动着倒计时,他查了南大的地点,当晚差点气晕了头想提辆车上路。隔开他们的不止有年龄的鸿沟,陈满年大他的那四岁,是庄弄无法企及追上的四年光阴,是陈满年咬着牙自己劈开建设的一条道路,路上是陈满年足够成熟丰富的学识、思想以及处世之道。
陈满年挥挥手就能走,而他却被困在充满燥热蝉鸣的教室里,还要等不知多少天才能到和他再度重逢的那天。
南大。
这是他现在唯一留住陈满年的……手段。
“我觉得物理好难。”庄弄一头栽上桌子,眼睛看着他说。
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陈满年轻点桌面,语气轻缓, “物理不是你的弱项,只是方法没找对,不要心急。”
怎么能不急啊……
庄弄眨了眨眼睛,被他哄人的语气撩的脸热,轻声说:“可我还是觉得好难。”
离你近好难。留在你身边也好难。
“如果你需要……”
陈满年眉头微蹙,并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思考问题而下意识聚拢眉间,他心下排算了几个时间表,开口说:“周二周三的晚自习时间,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
他这意思不言而喻,是要给他开小灶,庄弄听着,却没有因为意外获得便利而欣喜,而是说:“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新学期的课表给我排的课程包括晚周二周三自习时间留在学校,这是我义务范围内的事情。”
庄弄于是放下心来,很快又被另外一件事勾得翘起起嘴角,“只有我们在?”
陈满年回忆了一下上学期的晚自习总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办公室,委婉地说:“如果恰巧那天大家都不是那么有求知欲的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庄弄隐隐嗅到了什么信息,他刚被钓起的嘴角又缓缓落回去,直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上学期的晚自习,你都在学校?”
这是自然。
陈满年点头,“虽然是副科,但也有排课。”
“……”
他头又重重落回去,像是受了什么十分重大的打击。
“怎么了?”
没什么。
庄弄心如死灰的转开脸,心说就是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他后半学期的晚自习时间基本上都在排练演出,而陈满年参加的师生合唱估计两周就结束排练了,他颠颠往音乐器材室排练的时候还想着偶遇人家,结果说不准陈满年彼时正端坐在教室里用他那低沉蛊惑的嗓音挨个给别人耐心讲题。
他想起陈满年隔着手机对他传道授业的方式,多是一张纸上寥寥几笔算法,偶尔忍无可忍甩过来几条语音,庄弄可能都会如获珍宝的抱着手机反复听个不止。
这么一对比……
庄弄闭了闭眼睛,嘴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但怨念很深的呻吟。
不知道小孩在自哀什么,但不开心的事情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被揭过了,陈满年脊椎挺直的坐在矮凳上,指尖轻叩桌面,有些不易察觉的为难。
是不想……补课吗?
也是。很无趣吧。
和约会对象出来玩,对方却盘算着要给自己安排课程,他这么跳脱恣肆的性格,一定觉得自己古板沉闷。
他想起刚才自己在盛冰淇淋的时候和店员女孩的对话,女孩甜笑着看他挺拔但略有些僵硬的身姿,调侃说:“你居然在紧张吗?”
“……”他鲜有泄露情绪的时候,此刻却也没想刻意隐藏,陈满年把视线从仰躺着晒太阳的人身上收回来,垂下眼帘说,“他好像不太开心。”
女孩没有去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扣拢的十指和专注忐忑的目光似乎已经足够证实一切,她轻声给出意见:“可以跟他聊些有意思的话题,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好哄的。”
有意思的话题……
陈满年艰难的在脑海里巡视着有关“有趣”的关键词,说来令人耻笑,往常能致使他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进行演讲和交洽的事物,说到底被打破了也只是一行行秩序井然的代码,那些东西在许多场合都能变得值钱而富有魅力,组合在一起总能焕发出全新全息的事物,让人趋之若鹜一掷千金。
但唯独不适用于在此刻被提及。
能被逗笑的、有意思的话题、绝对不是一堆冰冷无趣的黑白代码块。
陈满年十指交握在一起,骨节处因为精神集中而绷紧泛白,他抿唇看向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的年轻男孩,难得犯了难。
甚至只是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庄弄就已经觉得乏味背对着他,他不断在心里斟酌,该如何才能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