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凉枝的指尖碰到那团青白光芒的瞬间,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种感觉很奇异。
他明明还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都被剥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团光芒只有一线之隔,但那画面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拉远镜头,连带着他的意识也被那股力量往后拽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
然后,他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竹凉枝感觉自己的双脚踩空了似得,身体向后倾倒,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无底的黑暗里。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声,但他感觉不到风的方向,也感觉不到坠落的速度,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一样,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竹凉枝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很久,他的意识在这片黑暗里有些恍惚,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那种模糊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四肢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根本动不了。
然后,那团青白光芒出现了。
它就在他的胸口位置,像一颗悬停在那里的小星,缓慢又沉重地搏动着。
那颗小星星每一次的搏动都带起一圈青白色的光晕向外扩散。
光晕所过之处,黑暗微微亮起一瞬,像是被那点光芒短暂地唤醒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沉入寂静。
竹凉枝盯着那团光芒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这颗小星星像是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节律。
他盯着它看久了,那光芒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小星星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轮廓,而是慢慢变成了一个细长的、微微卷曲的形状,像是一条蜷缩着的小蛇。
他下意识地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但就在他集中注意力的瞬间,一股剧痛从他的胸腔正中炸开了。
那种痛来得极快极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的胸口直直地扎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划开。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后背悬空,只有后脑和脚后跟还贴着那片虚无的地面,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那股剧痛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股疼痛没有停。
它像是一条活着的蛇,正在他的体内缓慢地翻搅着,一边钻一边扩展着全身的经脉,每一下都带起新的灼热和钝痛。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胸腔里被强行推开,那东西牢牢地扎在那里,不肯移动分毫,而那股青白光芒却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它,一下又一下,像是潮水拍打着礁石。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胸腔内部的是他的技能书。
那本跟了他很多年的风系技能书,此刻正在他的体内拼尽全力地抵抗着外来的入侵。
它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剧烈的震颤,像是在抵抗离开自己的主人一样。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一起。
青白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灼热的能量冲刷,风系技能书每一次反击都带着酸胀的反噬。
他的经脉像是被两根方向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着,绷到了极限,每一次两股力量的碰撞都会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一阵新的剧痛,沿着神经向四肢蔓延,让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竹凉枝咬住了牙关。
牙齿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腮帮子上有细小的筋络在一跳一跳地凸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另一半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有叫出声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撑住,把所有的心神都钉在那团光芒上,不让它被风系技能书的反扑冲散。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那团青白光芒并不是在简单地冲击他的技能书,它更像是在潜移默化的吞噬自己原本的技能书。
竹凉枝能感觉到光芒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渗入技能书的表层。
不像是暴力侵入,而是一种缓慢的、持久的渗透。
灵蛇蛊在试图改写技能书的内部结构,把风系能量的回路一点一点地替换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路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技能书会抵抗得那么剧烈。
它不只是被攻击,它是正在被从根本上改变。
看来,改变技能书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以新书顶替旧书。
灵蛇蛊会"清洗"旧的能量回路,把原本属于风系的那套体系全部拆掉,重新搭建一套属于苗疆的体系。
这个过程不可逆,也不可以中断,一旦开始就只能等它自己完成。
他当时想的是报仇,自然不会思考那么多,当然就没有想到这个过程本身会这么痛苦。
随着时间的推移,青白光芒的渗透速度在加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技能书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改写,那些属于风系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被新的青白色纹路取代。每一条纹路的改变都伴随着一阵新的剧痛。
竹凉枝看不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落在他身侧那片虚无的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的,让人觉得格外不舒服。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请……往前走。"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显得有些不真切。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竹凉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里那场剧烈的交锋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片刻。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团青白光芒上,但那光芒的轮廓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他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画面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但他依旧看得很清楚。
他父亲坐在家宅后院那棵老树底下,膝头摊着一卷泛黄的图纸,手里拿着一根新削好的竹片,正低着头细细地打磨着边缘。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父亲的肩膀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
画面闪现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往……前走。"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更轻了,像是很快就要消散了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竹凉枝的眼眶涌上了一阵酸热。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清晰起来。
竹凉枝的手往前伸去,五指张开,朝着胸口那团青白光芒的方向握了过去。
他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移动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团光的边缘。
接触的那一瞬间,一道清冽的凉意从他的指尖涌入,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直抵胸腔深处。
那凉意并不刺骨,更像是一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那种灼痛感被冲淡了,被洗去了,留下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的技能书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抵抗都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像是那本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了最后一缕不肯退让的力量,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了一个角落里。
然后,竹凉枝的胸腔深处传来了一声碎裂的声响。
他的风系技能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