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那些书页正在他的体内缓缓散开,纸页边缘卷曲着,从书脊上脱落,一片接一片地向黑暗中坠落下去。那些纸页上记录着他的成长,从家族校场上第一次凝聚出风刃的那一天开始,到中州驻地客厅里的结束。
他记得每一页的内容,记得每一道纹路的走向,记得他学会每一个技能时自己的心情。
但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在消散。
竹凉枝没有感到难过,但难免在心里感觉空荡。
在决定接受灵蛇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他早就知道会失去这本身份,所以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些东西确实很重要,但比起为家人报仇,他可以放弃它们。
青白光芒在他体内开始伸展。
它像是一株新生的藤蔓,从最初那团蜷缩的光球里伸出细细的触须,沿着他体内那些被两股力量冲刷得残破不堪的经脉缓慢地蔓延开来。
触须所过之处,被撕裂的经脉壁开始重新愈合,被冲垮的回路开始重新搭建,新的能量路径正在他的体内一点一点地成型。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有人开始重新布置家具。
那些新生的路径在他体内延伸着、交织着,逐渐形成了一张完整的网络,细致而有序。
然后,那团光芒猛地膨胀了。
它在那一瞬间从他胸口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涌去。那些光点沿着新生的经脉飞速流淌,经过他的每一根肋骨和每一寸皮肤,在他的体内构建起了一张密致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能量网络。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那股新的力量正在他的经脉里缓慢地流淌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静的节奏感。
它不像风系力量那样轻盈灵动,它更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不张扬,不喧哗,却有着自己的力量。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声碎裂的声响。
那是一层薄薄的壳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破的声音,像是一枚蛋壳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那声音来自他的胸口深处,准确地说,来自那团青白光芒最核心的位置。
他隐约看见一道极细的青白色光丝从碎裂处探出来,然后光芒重新收拢,恢复成了之前那种沉稳的搏动状态。
一切归于平静。
竹凉枝睁开眼睛的时候,客厅里的暖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到了地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地板,他的四肢摊开着,呈现出一种完全失去意识的姿态。
他的右手微微蜷曲着,半搭在胸口的位置,掌心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种温热而灼烫的触感。
客厅里很安静。
头顶的暖光灯照常亮着,窗外夜色浓重,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听不真切。
他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把散落在各处的意识重新聚拢起来,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四周。
盛越半蹲在他左侧的地板上,一只手虚悬在他的胸口上方,手掌没有碰到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一些。
侯月留站在盛越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竹凉枝的脸上,和他的视线对上了一瞬。她什么话都没说,但竹凉枝注意到她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松弛了下来。
秦竟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走到了茶几旁边,正低头看着他。苏武和周彦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
竹凉枝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他顺着他们的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纹路。
那道纹路从他手背的手腕处延伸出去,沿着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蜿蜒而上,绕过了中指的指根处,环成了一个蛇鳞戒指的图案,又从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中缓缓蔓延到了起点的位置。
它的颜色是青白色的,带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是一幅用极细的笔蘸了某种发光颜料画出来的图卷。
它的线条流畅而自然,不像是被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内部浮上来的。
仔细看去,就像是一条极细极长的小蛇,正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手背上。
小蛇的蛇身环绕成了一个指环固定住了身体,姿态舒展而自然。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秒,发现它的颜色并不是静止的,青白两色正在缓慢地交替流转,像是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能量正在其中游走着。
"醒了?"盛越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他虚悬着的手收了回去,垂在膝盖上,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竹凉枝一眼:"感觉怎么样?"
竹凉枝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笨拙,手肘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坐起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那种持续了很久的虚弱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体内的力量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随时可能彻底断裂的状态,而是一种全新的、正在缓缓流转的充盈感。
他握了一下拳头。
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道蛇形纹路在他握拳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片刻又重新沉入睡眠。
那种反馈和以前使用风系力量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像是握着一团流动的风,更像是他的手里里真的蜷着一条温热的小蛇。
竹凉枝想了想,抬起头来:"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盛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侯月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带着蛇形纹路的手上,视线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灵蛇蛊已经在你体内扎下根了。你手上的纹路是认主的印记,只要它还在,就说明灵蛇蛊和你的连接是稳固的。你现在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吗?"
"能。"竹凉枝低头看着手背,那股温热感还在持续着,舒缓而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律动:"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只要我想,我身上的每个角落都能召唤出灵蛇。但是最明显的地方还是这个印记所在的这只手上。"
"那是正常的。新的能量进入你的身体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建立自己的运行路径。它现在是在你的经脉里寻找最合适的通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不要强行催动它,让它自己慢慢摸索就好。等它稳定了,你就只能在纹章上感觉到它了。"
侯月留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盛越。
盛越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能站起来吗?"
"能。"竹凉枝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还有些发软,但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那股新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慢慢流动的节奏。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那道还在微微亮着的纹路。
青白两色的光芒缓慢地交替流转着,每一次变幻都像是那小蛇翻了一下身,然后又重新归于平静。他试着催动了一下那股力量,一道极细的青色光丝从他的指尖冒出来,像是一条极小极细的蛇信,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
那道光芒很短暂,但他看得真切。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抬起头,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
竹凉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强,但他也不急。他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可以走的路。他不需要立刻站到那些人面前去,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可以。
父亲曾经教过他,做机关最重要的是耐心。一根竹片要削到合适的厚度,不能急,一急就会削过头。机关要一遍遍地调试,不能嫌烦,一嫌烦就会漏掉关键的地方。
竹凉枝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道青白色的蛇形纹路还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来自遥远过去的馈赠,又像是他自己亲手接过来的未来。
蛇首微扬,姿态舒展,像是也在注视着前方。
“我不会让大家久等的。”
竹凉枝笑了笑。
“但是接下来的比赛,还是得麻烦各位学长学姐们先撑一段时间了。”
等他接收完传承,他一定会让所有人都不再小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