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于此刻静止了。
宫道中,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姜采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不懂少傅在说什么。”
裴照垂目,道:“照此番来,只为向女郎陈明,无论女郎选哪一条路,照必不遗余力相助。”
姜采回头,直直看他,毫不掩饰道:“裴照,不要管我。”
彼时姑母病重,纵使她知道往后,她也做不到就放任姑母垂危永巷。所以她赌了一把,在宫道中找到了裴照,她知他秉性,定会帮她这一回。可她未曾料到,原来他也知晓那些曾经。
而她所求,也仅仅是暂度噩关而已。
姜采深知争斗复杂,更不愿牵扯旁人,尤其是裴照。
裴照直身而立,神容淡淡,“作壁上观,我亦做不到。”
姜采无意与他纠结过多,更担心宫中耳目众多,遂转身离去。
裴照望着姜采离去的背影,心绪沉沉。她总是如此,要推开所有,哪怕前世她落到了那样的境地,她仍旧不愿,生怕会连累他。
*
“女郎,如何去了这般久呀?是太子殿下几度挽留吗?”倚莲远远地见姜采走来,便飞快跑去她身前。
倚莲是姜皇后身旁长御少棠的义女,时年十一岁,在姜采身旁服侍已有几年,其质性纯真,忠贞护主,前世哪怕姜采罢退长门她也一直在其左右,直至建元三年,姜采将她驱逐出宫。
建元二年至建元三年,算是姜采那一生中最为孤寂难捱的一段光阴,以至她在临死前甚至在暗暗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去地下陪伴姑母了。
建元二年,姜采因惑于巫祝之罪遭皇帝废黜,由此退居长门。因皇帝许可她保留皇后仪度,原先在椒房殿服侍她的一干宫人也随之到了长门宫。
长门宫独立于长安宫城,位于城东南郊,近霸陵,本是帝前往霸陵祭祀时的行宫。
在初至长门之时,姜采心中尤是愤恨,她怨恨皇帝独断专行,因一己之欲便废黜她。这种念头至她得知皇帝罢去了姜傅相位之后,忽而顿悟了。
这一年皇帝大刀阔斧,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凡是与姜氏有关人员均因各路罪名遭到了皇帝的打压,甚者革除官位下狱服刑。
而同时,吴夫人因生育之功恩宠日隆,其母族亦是受到了皇帝重用,加官进爵者不在少数。
正因姜氏一族势大,姜采被废黜是必然。
前朝的风云渐渐传到了长门宫,姜采只觉得无力。她只能困居在此,什么都做不了。
姜氏的几位兄姊来长门宫看她,对皇帝之举只字不提,只关切地嘱咐她要好好疗养,保重身体。
建元三年,姜采逐渐察觉到不对。
长门宫随侍的宫人不知缘由地换了几批,至后来,她只有熟悉的倚莲还在她身旁,其余宫人皆是眼生。
姜采的身体亦是渐渐虚弱,每日咳嗽不停,医士诊断了几回,说是染上了咳疾,开了些润喉的药方。饮食至多午晚两食,也只能饮些易化的粥羹,其余的餐食未及入口片刻便会呕吐出来。
某一日,汉宫钟楼再次响荡,钟声悠扬遍布汉宫。
倚莲正服侍姜采午食,将莲子羹端上案台。
一旁侍立的宫人便由这钟声说起,“今日乃是吴皇后的封后之日。殿下诞下了皇子,陛下有后,祖宗江山有继,陛下大悦……”
“住口。”倚莲低声喝止道,“女郎让你说话了么?行为如此放荡无矩,还不快滚出殿去。”
那说话的宫人便噤声,垂头往外而去。
姜采坐在案前饮着莲子羹,神情倦淡,一直无话。
倚莲暗自观察她神色,见并无异样,心中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