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陵作为太宗陵寝,自太宗即位起开始修建,为节省民力因山为陵,依山凿挖墓室,又置霸陵邑,着关东豪族及六国后裔入陵邑置府,以护陵祭祀。
在霸陵邑境内,灞水与长水交汇之处,外戚姜氏斥资钱亿万,建造了一座筑群连绵、玉户金铺的宫殿,命为长门。
长门宫以木兰为椽,文杏为梁,正殿块以造天,穹崇巍峨;斗拱如游树丰茸,离楼相撑;地砖饰以瓴甓,纹如玳瑁;帷幔张罗绮、垂楚组,生发出郁郁华光。
这座宫殿在帝后大婚之时,由姜氏献给了皇家,以作祭陵行宫,七年后帝废黜姜氏皇后,又将这座宫殿赐予其作居所。
建元二年春,废后姜氏乘单车自西安门离开长安宫城,最后一次踏入这座行宫,至建元三年秋末,病故于长门宫内,再由仆婢搬出了长门宫的宫门,草草葬在了霸陵郎官亭东。
…
夜幕之时,寂静空阔的长门宫方发出了一丝响动,逃守的宫人推开玉门,其上金环响动,发出如钟音般的噌吰之声。
待借着月光迈过门槛,拐过廊道,宫人便发现了殿门外依靠着廊柱的尸首。
凄清惨白的月光下,一团素白绢衣,大片血渍漫着,乌乱的发沾着已经干涸的血沾在面上嘴边,两手垂于地,她一动不动,双目闭着,一派生机也无。
几个宫人虽是被发配至此,毕竟还未见过死人,瞧见此景,登时吓傻在原地,又是冷寂月夜,宫室荒僻,禁不住心跳如擂鼓,周身都颤抖了起来。
“她…她死了么?”其一宫人打颤着牙齿问道。
无人回应。
另一宫人壮起了胆子,自一旁桂树折下一根桂枝,小心往前挪动着,伸手戳过去。
那尸首往一旁倒去,额头磕在了地砖上,只余了一声闷响,再无其他声音了。
其外宫人见此,哭泣道:“怎么办?她真的死了,是我们看护不力…陛下必定会问我们的罪的……”
诸人慌乱片刻,又道:“……问什么罪?她不过是一废后罢了,她本就不讨陛下喜欢,又无子嗣,姜家亦惹陛下生厌。如今的殿下姓吴,住在长门宫的不过是一个罪人。再者她是病死的,与我们有什么干系?长门宫里病死一个罪人,有何稀奇的?”
“可她毕竟是先太后的内侄……”
“现在去禀报宗正便可,再差人来将这尸首抬进去。”
“…我力气小,抬不动。”
待宫室内灯盏点起,宫人自本就为数不多的妆匣中取出一块金制花胜,再掰下一小块碎金,到宫外邑中差使了两个粗仆,将廊下的尸首搬回了殿中榻上。
姜采的死讯在第二日正午传到了汉宫。彼时裴照正在宗正寺中研读医典,一黄门郎进来禀报道:“禀宗正,长门宫来人报,道是长门宫居住的那一位病故了。”
他坐在原位,保持着姿势不动,恍恍惚惚间,又问了一遍。
她病故了。
随后他提起刀笔,浑浑噩噩地书了一封上奏帝王,又遣人去姜氏府宅告知死讯,便带着属官快马出了长安宫城。
一路上,他记不清走过了哪些路,只知催马快行,手握着缰绳,用力得指溢鲜血,仍未所觉。
许久之后,他方看见了那道宫门,下马,走入门内,往她居住的寝殿而去,待还差最后一道门时,地砖上那道自殿内曳长至廊道的血痕刺激着他的双目,逼得他停下脚步,久久凝视着它。
他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尤是郑重地,越过那道血痕,走入殿内,拂开帘幕,看见了惨淡如纸的她。
这一刻,裴照莫名地平静了。
他走近榻旁,因他手上鲜血淋漓,便隔着衣袖探她腕上脉搏,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