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晚,夜雨淋漓。椒房殿檐瓦上垂着疏漏的雨线,滴滴答答落下,沾湿园中栽植的芙蓉花木,沁出若有似无的清芬香气。宫殿内燃着的灯火光透过窗牖,映照着廊外凄清冷透的雨夜。
姜采倚坐在阑干旁,望着一重重宫室出神。
倚莲这时走过来,尤是奇异地同她说道:“女郎,冯詹事寻到了——他竟被人做成了人彘!”末音虽已刻意压低,仍难掩惊诧。
姜采上身坐正,一时说不出话来。
倚莲坐到她身旁,凑近她,接着道:“奴是自都水台那边听来的。听闻是徭役的更卒在灞水里捞出来的一只瓮,今日冯詹事的妻子父母在灞水旁又是争让不下,冯詹事妻子樊氏执意不让他父母见遗容,吵了许久呢。真是唏嘘。也不知冯詹事是惹了什么人,”
“…姑母她还未从宣室殿回来么?”姜采忽而问起。
倚莲便回答道:“没有呀。或许殿下今日便是宿在了宣室殿吧。”
这段时日,皇帝病情愈冗,寝食亦难安,相对应地各府政务亦无暇全权处置,已移交了一批至太子宫中,由诸臣辅佐太子决策。姜皇后亦时时侍疾君王榻旁,时常便会夜宿在宣室殿。
自刘睢离长安就蕃,入夏以来,姜采在夜中常常辗转难眠,就着夏虫鸣叫,冷清月夜,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算着时日,平和的年月时光总是这样短暂迅疾,再有一年多,那动荡的开始,新一轮的皇权更迭就会来临,而她惨烈的命运也将席卷着她往死路走去。
每每想到这里,姜采总有一种被时命扼住咽喉的窒息感,这种体会在上次生辰日,与刘肃会面时最为深刻清晰。
她视刘肃始终是幼孩,粉饰得多了,却未意识到他已在悄然长大,加之身居高位,他早就有了足以抗衡她作为阿姊身份的权柄。
是而,姜采有意无意地不再过问太子宫诸事,也不再去太子宫看他。她私以为避开见面就可以摆平心中不安,谁知不安却愈演愈烈。
裴照报复冯景云的手段太过狠戾,姜采除却不忍之外,便是对裴照的愧疚。
裴照是因她才会行此手段的。倘若当初他不归长安入仕,不选择帮她,裴照不会卷入这样的纷争。
姜采想,她应该要有所决断了。
…
翌日,姜采携了一篮青绮李来了太子宫。走过第一道宫门时,宫人同她说道:
“禀女郎。太子殿下如今正与诸曹议事……”
姜采正欲言明她在偏殿等待即可,宫人又接着道:“……太子殿下早前便吩咐过,女郎若有事相寻,由奴等直接引路即可。”
或许是宣室殿的政务有部分移交到了太子宫,诸曹使者及属官日日入太子宫内禀事陈情,宫中的人员流动亦森严了起来,来往需有专人引路。
姜采应道:“好。”
至议事的宫殿,姜采站在门外,一架綈素屏风阻隔了门外视线,稀疏人影由日光映照着投射在绢帛之上,刘肃拔直凌俊的身影亦在其上,依稀可见他是跪坐于枰上,仪态闲适。
他的声音自屏后传来,“……诸卿又有何计?”
嗓音平和闲适,语调似已成自然。仿佛是天生的掌权者。而这一幕和记忆里的又太像太像。
哐当……
姜采手中提着的竹篮摔落于地,其中的青绮李如玉珠滚滚散落向宫室四处。
屏后的人听见声音,停住了话声。
刘肃站起身走出屏后,一枚青绮李恰滚过去,堪堪停在他绣着金线云气纹的玄服衣角。
姜采怔怔站在门外,望着满地的青绮李,两手似脱力垂在身前。
“阿姊来了。”他说。
宫室中其余属官自觉退避,三两宫人低身拾取掉落在地的青绮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