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采在殿外廊下直身立着,望着天边疏朗天色,眼现忧虑。
好似过了很久,鲁元长公主方走出殿外,临去前和姜采对视了一眼,辨不清意味,但总归不是好意。
姜采无暇多顾,即刻回了殿中内室,便看见姜太后俯身趴着,地砖上一摊鲜红的血迹。
她顿时大惊失色,飞身扑向姜太后身旁,哭喊道:“姑母……”
又急急宣召太医令。
姜太后用力握住姜采一只手臂,她唇边血迹未干,也顾不及擦拭,忙令身旁的少棠道:“——去,去将皇帝召来。”
少棠应喏,即刻便率人亲去往宣室殿。
姜采感觉到自己臂上的手虽有着气力,却仍在剧烈颤动着,仿佛随时便会撒手而去。满心的忧惧如洪水决堤一般灌入,逼出了眼泪,大滴大滴自姜采面上滑过。
她愤而怒道:“是不是鲁元长公主,她冒犯姑母圣颜…”倘若真是这样,姜采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姜太后却未回应她这一句,只是直直看着她,满心的疼惜与忧虑,又暗蕴着无限的懊悔与自责。
太医令先一步赶到了,欲先行施针稳住心脉,姜采在榻旁握着姑母的手,看着银针根根刺入肌肤里,不敢说一字,唯恐惊扰了。
她面上的泪仍在流,洇湿了身前衣襟,颜色深了一片。
皇帝匆忙赶来长信宫时,太医令已而施针完毕,姜采正服侍着姜太后躺好在榻上。
太后方心绪平稳些,见皇帝来,又向前倾身,欲携他手。
刘肃见状,亦跽坐榻旁作聆听态。
“吾命不久矣,在这世上唯牵挂你们夫妻二人。吾逝后,无论如何,必要护好皇后安危……”
刘肃仔细听了,默然垂眼,道:“儿臣明白。”
太后仍自颤抖着,许是心中惊惧,太医施针不见效用,她在此刻清晰预感见了自己生命的流逝,二十余年的筹谋算计在垂死之际忽而全盘崩溃,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寄微渺的希望于皇帝,让遗恨带着自己埋在地下。
她真的年老了,如今又病又残,连泪也流不出,只剩下满心的悔恨,她该再谨慎一些的,只怪彼时太恨太急切了。鲁元今日来放下这些话,她弑夫篡诏之事定会被报给皇帝,这便如一柄利剑悬于头顶,刺得她惶惶不可终日。
太后又看向伏在自己身旁哭泣的姜采,她是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稚儿长大到如今的。太后复忆起当年离乱,她伏在自己怀中,孱弱得如同一只刚出世的幼鹿。
她扶她上后位,却护不住她。
她能做的,如今只余一句嘱咐了,“往后好好添衣,好好安寝,好好用食……”
姜采连点数下头,她以食指屈起塞入口中,以防自己哭出声惊扰了姑母,哭得整个人似要如同琉璃一般碎了。
姜太后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仰头躺在榻上,看着床帐中垂着的锦饰楚组,往事的幻影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如幻如真,良久,她闭上了双目。
刘肃偏头,示意随倬,其即刻会意,叫来了候在外室的太医令。
太医令先向帝后行过礼,随后往榻上为太后诊过脉,又探了鼻息,最后跪伏于地,颤抖着身子禀报道:“启禀陛下,殿下,太后崩逝了……”
刘肃最后望了一眼榻上,站起身,直立殿中,发令道:“着司空祭祀告庙,少府治丧,诸臣百官服丧举哀。”
殿中内外诸人皆跪伏听诏,齐声唱喏。
姜采仍旧哭泣着跪在榻旁,神色哀恸不能自已。浑然不觉皇帝说了什么。
刘肃向她掠去一眼,转头命一旁的倚莲,“扶皇后回椒房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