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隗重重叩了一首,认罪道:“臣知罪…!”
宣室殿中寂静片刻,刘肃直身立在殿内,他望着殿堂顶部横驻的梁木,沉吸一口气,长吁道:“凡所灾劫,皆为上苍所应,朕即位施政五载,未成功德教化,繁育生民,以得今日天谴,更是对朕失察失政的谴告。”
他复看向下首跪伏着的姜隗,沉声道:“舅父年事已高,难堪丞相此位,即刻递还丞相印,罢退吧。”
此话一出,姜隗的身体重重颤动了一下,他忍不住抬头哭求道:“陛下……!”
姜隗哭得已是老泪纵横,然而留给他的只是皇帝的一片玄纁衣影,再没有多余的垂怜。哪怕他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兄长,皇帝的亲舅父。哪怕当今的皇后也姓姜。
皇帝回了内室,只留下姜隗在此地哭求不止,随倬走上前,温声提醒他道:“姜公,还是速将丞相印交还吧。这是宣室殿,可非尔私宅,哭哭闹闹地可不好看。”
姜隗直起上身,抬袖抹了抹朦胧的泪眼,依依不舍地自腰上绶带扯下丞相印,放到了随倬掌中。
及至殿门口,随倬又同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姜公,奴再多言一句,陛下两月前与殿下大吵了一架,至今已有两月未踏足椒房殿了。”
姜隗闻言顿住,面上的悲戚之色在这一刻冻结,他已年老松垂的皮肤在此刻似在微微颤动,看起来滑稽极了。
随倬没有再说旁的,躬身回了宣室殿内。姜隗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慢慢挪动脚步往外走去,沿着廊道,他走过了缦回的廊腰之上,俯身向下看去,极尽庄严华丽的宫阁楼宇重重矗立交错,一排排高低延展错落,逐渐隐没在难辨隐秘的云端里。他在高处俯视,似执掌一切,却又好似丧家之犬,轻若微尘。
他回味着随倬说的那番话,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分明尚且是秋天,却好似已经是寒冬腊月,冻得人浑身战栗。
一颗雪花悠悠自眼前落下,姜隗怔然,伸手去接,寒意侵袭掌心,他惊诧不已,竟然下雪了,难道这亦是天惩么?
皇帝已而开始对姜氏生厌,他对皇太后不满,对皇后不满,对他这个丞相也不满。
长安人人称道姜氏一门出了两位皇后,一位三公,两位九卿,是如今贵极的外戚,连当年的吕氏也未必可比。
府上的那些门客亦时常以点来夸羡他来讨他的欢心,而他自己亦颇以为荣,暗自以为自己的家族无可比拟,殊不知在他用吕氏作比沾沾自喜之时,已不知不觉步入了吕氏的后尘。
或许今日,便是皇帝对姜氏的天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