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十月，陨霜杀草。帝起别驾于上林苑，文书上报、诸臣议事皆起上林苑行宫。

天子罢相的当日夜晚，椒房殿便收到了讯息。

黄门禀报此事之后，原本伏案批注文书的皇后显而易见地身形一僵，她慢慢抬起头来，似在确认这一消息的真实性，笔尖凝着朱砂，淌漫在了绢书上，留下深深一团殷红。

姜采召来宣室殿侍奉的宫人，细细盘问了今日在殿中的经过。宫人躬身伏地，娓娓叙述开来。

先是皇帝看过了郡地上报的文书，而后又急宣召丞相，痛骂了一顿，再收回了其丞相印。宣室殿中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皆由宫人完整叙述了出来，包括姜隗如何做小伏低的卑微姿态，皇帝如何发怒的动作，以及皇帝在最后说的那番话。

“——天惩？”姜采喃喃复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所有的君主施政，皆是顺应天道而为，谓之有道。自古者商汤，再到暴秦，都深刻诠释了为政者失道的下场。君主受命于天，必得奉应天命行事，不然上天便会降下灾劫，以斥责对君主为政的不满。

皇帝罢去姜隗相位，既是在惩戒姜隗的失察之过，亦是对自己任人不识的自责，以给生民们一个交代。

姜采并非不敬上天，只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天意往往都会被用作一个施政的极好借口，君王的喜恶也都掩盖在了这天意之下。

“陛下呢？他在何处？”姜采询问道。

“陛下已起驾过上林苑。”宫人回道。

姜采一时默然，今日才在宣室殿发了一大通怒火，罢了自己舅父的相位，就即刻起驾去上林苑了，好似在有意躲着她一般。

她命道：“驾车，去上林苑。”

倚莲望着殿外飘雪，有些犹豫，“殿下，下雪了……”

“将氅衣带上，即刻便去。”姜采不为所动，坚持要去。

倚莲只得领命安排下去。

…

上林苑本为苑囿林野之所，虽已辟行车驰道，到底还是有些坎坷难行。

皇后乘坐的三马紫罽軿车自未央宫出发，行经山野驰道时，轮毂陷入了积雪里，再难行走。

驾车的御者扬鞭催马过几道，马匹嘶鸣，奋力扬起前蹄，车轮纹丝不动。

姜采在车内耐心等了近半个时辰，车驾还是无法行走，终于耐心耗尽，她撩开车帘下了车，拔出一旁执金吾的佩剑，斩断缚在马匹上连接车驾的绳索，解下一匹马预备亲自纵马去苑囿行宫。

“殿下…！”倚莲惊呼不已，忙将氅衣披在她身上。

夜雪纷繁，郎卫手持的火把由冰雪砸着，浇得火焰偏忽，忽明忽灭。

姜采拢了拢氅衣，倚莲为她拂去发上积落的冰雪，劝她道：“殿下，雪太大了，夜雪纵马实在太过艰险，不若便在车内稍候片刻吧。”

姜采已无心留意倚莲说了什么，她点了几个郎卫随身护驾，又对倚莲道：“你回车上，随后孤再派一驾车来。”

话毕，她便飞身一跃跨上了马背，肩上的积雪随之抖落。她手持缰绳，迎着夜雪纵马而去。

…

行宫内，明光灼灼，案牍依旧堆作了小山一般高。随倬已吩咐置备起了燎炉，桑炭燃烧发出淡淡桑香味，热流贯遍了整座宫室，温暖而舒适。

刘肃此刻没有再伏案批阅文书，他站在窗牖前望着漫天杀草一般的霜雪，心里为之怵悌。

他不知是单只长安下起了这样大的雪，还是其余郡地亦然，如果是的话，那今年的灾情只会更加严重。

刘肃正凝神思索着这些民情，忽而一黄门入殿中禀报道：“禀陛下，殿下凤驾至上林苑。”

他一怔，下意识欣喜，随即便反应过来皇后是为了何事而来，那份欣喜便随之荡然无存。他走向殿门，望着夜雪眼现忧疑。

姜采的身影出现在了行宫步道上，她披着厚重氅衣，一步一步向宫室走来。

及至近前，他才发觉她眼睫上沾染着细碎雪沫，她两颊失了血色，唇已泛白，张口呵气时，连热气融尽的白雾都看不见，仿若她由内至外都已冻作了一个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