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肃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染上梦魇了，只记得是在那日雪夜之后，在夜梦中时时便会有一团模糊淋漓的血肉攀附在他身上，那团血肉还未成型，分不清口鼻手足，却竟能开口说话，若稚儿咿呀碎语，天真地叫他阿父。

一声又一声。

直逼得他肝胆俱碎。

这是他的血脉，黏腻的血浸透了衣袍，细碎的沫漫途过周身，似乎要将这些血肉俱还给他，又好似在怨憎他未能将自己带到世上，那摊血肉愈积愈多，几乎要把他淹没，却还在不停的呼唤着他。

腥气逼人作呕，刘肃支撑不住，两膝跪倒于地，他向来爱洁，却容忍着这摊物什攀附于身，乃至吞没他。

…

宣室殿，他猝然自榻上醒来，掀被弯身向榻下，张口干呕着。心口的悲痛也逼出了他的泪水，自眼眶溢出，沾湿眼尾。

在外守夜的近侍臣听见动静，入内室查看，便看见皇帝衣容狼狈地跪倒在榻旁，手捂着胸口，似乎在哭泣。

是夜，宣室殿传诏太医令。

殿内灯火明丽，皇帝伏额倚在曲几旁，神容疲倦，他命道：“开一剂安神的药来。”

汤药随即便有专人煎好，呈到了皇帝案前。

刘肃端起碗一饮而尽，随侍在旁询问道：“陛下，可需去椒房殿传召殿下来？”

他沉默片刻，顾念着她身体不便奔波，抑或是别的原因，还是摇头了，“不必。”

皇帝又问：“什么时辰了？”

随倬答道：“陛下，已是丑时过半了。”

丑时过半，离天明还有好久，久到他觉得难以挨过。

今夜这样的梦不是第一次做了，从初时每隔几日，但现在夜夜梦魇缠身，以致他每每入睡，便会在夜半惊醒。

刘肃面对着连枝灯明明灯火闭目，伸手揉着眉心，静静等待安神汤的药效发作。心中思绪却混乱作一团。

自那痛彻的雪夜之后，迄今已有月余，他亦再未走进过椒房殿里，亦没有再同皇后见面。

刘肃将那夜的事死死掩瞒了下来，皇后不能生育之事倘若传到前朝，必然会遭到御史台的严厉弹劾。纵然姜氏外戚势大，现如今也绝做不到拉拢整个前朝，更何况他本就有心打压外戚，扶植亲信。因而但凡有一丝风声泄露，姜采随即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从而难堪地跌下后位。

他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甚至还勒令姜采身边人将此事严防死守。他以为只要瞒下这件事，当作从未发生过，那他们之间便不会再有芥蒂，还是可以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

都是他太天真了，他根本放不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悲痛交织于心底，以至于他不敢再去面对她。

连日的梦魇折磨之下，他终是忍不住将此事部分归咎于姜采。

刘肃固然心知失去孩儿更多错在他自己，是他要打压姜氏外戚，是他有意避而不见，不再过问她的脉案，可他还是心痛，悲痛于姜采在他与姜氏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连一毫犹豫也无。

或许，他们也不会再有以后了。

＊

元始六年春三月。

鲁元长公主寿辰，斥钱百万于公主府布宴，并邀天子览观，帝欣而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