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二年九月初三,太宗忌辰。
是日秋阳耀目,昼光普照,广阔陵阙静静伏在山塬上,日光艳照之下折显出愈发浓重的古朴肃穆之气。
岁初正月,天子便已下诏,令各诸侯、列侯就封地内人口——每千口奉金四两、不足五百口者亦奉金四两,作为酎金,以筹备酿造为期八月的玄祭醇酒。今年太常府收归的酎金约有两千斤,这些黄金亦均用在了九月岁祭上。
霸陵陵庙外,近万卫士持剑拱卫、刀甲列盾,冰冷的铁刃映射着刺锐的日光,使人不敢直视。卫士里里外外围了数层,布防在了整座霸陵山塬内。
庄重肃穆的《嘉禾》雅乐在庙门悠扬漾起,大祝着素衫迎奏,意以告祷太一天神,迎神入庙、敬天法祖。
天子为以示恭谨,亲自检查过献奉的夕牲后,方才步入陵庙,《永至》雅乐应声而奏起,随着天子腰间佩玉组轻响,荡漫于陵庙内。
明水净器、明火燔烧二礼备后,天子仿古礼亲持鸾刀割取牛毛、牛血敬献祖宗,随后再更礼服,由太常、太祝引导,行献礼。
献礼后,岁祭所用的九太牢、鸡鸭雁鱼千只皆由皇帝分赐给了场中诸侯、列侯及一应臣民,东厢配食之时,礼官持干戚跳《武德舞》、执羽龠跳《文始舞》,寓意武功文治。
吕宓等一众后妃随太后坐于西厢,祭祀所用的夕牲仅由礼官水煮过一遍便呈上来食用,未放椒盐佐味,吃起来腥臭至极。是而诸人仅象征性地吃过两口,便没再动过。
太后对岁祭这些繁复礼节并不在意,草草过了明面,叮嘱了几句敬奉天祖的话语,便遣散了诸位夫人。待人都走了,太后又忙令少棠将姜采唤来。
少棠应喏出了西厢,领人往姜采居住的便殿而去。吕宓走得慢了些,发觉少棠行迹,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至便殿,少棠尤是礼重地请出姜采,引她往西厢走。
借着石墙木柱遮掩,几人并未发现吕宓的窥伺,吕宓亦不敢跟得太紧,待她又走近西厢,喁喁语声自宫室内传出来,好似情真意切。
吕宓见此微怔,转而不屑地轻笑一声,这笑极淡,几乎不可发觉。她没再久留,便离开了西厢,往自己的车驾而去。
幽闭的车厢内,近侍宫人同她絮语道:“婕妤,方才那人好像就是那个姜氏。奴见着她面上的疤痕呐。”
“知道了……!”吕宓颇有些暴躁地冷喝一声,眉毛不耐地拧起。
宫人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怔怔地不敢再答。
吕宓思忖片刻,又郑重叮嘱道:“往后在宫中……不,无论何处,都不许再议论姜氏的事。”
“为、为何……”宫人不知其然地问。
吕宓不欲与她解释,只冷然令道:“我的令,你照做便是。”
虽则她今日见姜采与太后笃情至此,又兼之此前探听到的她与皇帝情谊深厚,吕宓总觉得那日陛下罚她是因自己妄议姜氏。但骄傲使然,吕宓并不愿承认此点,更不愿意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同一个卑贱宫人解释。
几只神鸦飞掠过树梢,在日光下投掠几抹黑影,飘忽而过,难以窥见丝毫踪迹。
吕宓两手相交,闭目告祷,祈愿太一天神庇佑,自己能够达成所愿,登上后位。
……
随倬的身影在门外晃过几回,西厢内,姜采正与姑母叙话,余光瞥见过随倬衣影,并不作声。又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她才从西厢里出来。
随倬忙趋上前去,躬身请道:“女郎,陛下已等候多时了。”便摆手为她引路。
在陵园居住了一年,姜采对园内布局早已烂熟于心,随倬有意殷勤,姜采也未拒绝。行至便殿居处,十余羽林郎持彀弓弩护卫,皆垂首不敢冒视。随倬停在门前,为她推开半扇门,轻声道:“女郎请。”似不敢惊扰了里面的人。
姜采走入宫室,先转身合上殿门,再回身往里看去,刘肃身着繁复袀玄袍礼服、头戴刘氏冠,正随意坐于案旁,意态散漫,或许是久候太无趣,他竟把玩起姜采放置在案上的一只青瓷杯,目光淡淡落于指上,似有所察,偏过头来与她视线相触,随即便微弯了唇角,笑而轻唤她道:“阿姊来了。”
姜采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一股淡淡的血灰交杂的气味弥过来,行祭时他需以明火烧玉帛,又以鸾刀割血,这些气味便弥留在了衣袍之上。
她问道:“献礼之后,陛下此时不应该在东厢与诸侯朝臣分享夕牲祭品吗?”
刘肃随意回答道:“血都未放尽,吃不下,朕就先走了。”
停顿片刻,担心她误解自己不重礼度,他又补充几句,“礼仪尽备,祖宗天神都收到了献奉,无一毫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