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绪答道:“陛下以我等今年献的酎金成色不足为由,要褫夺我们的爵位,还要罢去吕颖吕广的官位!我发了一诏去宣室殿,陛下也不认……阿姊,救救吕家吧!”
吕后正待要说些什么,忽而喉间一痒,她剧烈地咳嗽数声,紧接着便呕出一口血痰。
吕绪大惊失色,对吕后这番病容出乎意料地仓皇无措,大抵她也未曾料想到吕后竟真的已经病笃至此。
服侍的宫人收整好床榻,又为太皇太后换了一身衣,饮过汤药,吕后方缓慢开口:“去,将皇帝召来长信宫,告诉他,他若不来,那便是不孝……”
这声令传到了宣室殿,皇帝终于愿起驾往长信宫。
刘肃下了辇驾步入内殿,宫人垂首行礼,为他拂开通入内室的帷幕,宫室里窗牖紧合,只余稀薄的日光照进来,一架屏风横在榻前,阻隔了刘肃望过去的视线。
他默然未语,走至屏前,问了太皇太后一声安好。
屏后,吕后靠坐榻上,吕绪坐在榻旁,神色颇有些紧张,扶着吕后手臂的手绞紧了衣料。今日这一面,可关乎了她往后的荣耀身家。
刘肃似未觉屏风用意,亦无探究之心,宫人搬来坐席,他依礼坐下,又询问太皇太后的示意:“祖母召我来,是有何示下?”
“酎金之事,疑问颇多。皇帝你如何能这般草率便定案?”吕后不满地责问他道。
刘肃却笑而反问:“朕此前便特意下诏往太常府,务必仔仔细细验收过每一位侯的酎金,详细至此,又何来草率之说。祖母可是误会了什么?”
吕后气结,皇帝此言分明就是承认了他有意借酎金作文章,可毕竟事涉先帝,她也不便说不。
“纵然如此,何来这样重的惩治?夺爵罢官?皇帝真是好好显了一回君威啊。”吕后又反驳道。
刘肃敛了笑容,问道:“那祖母看,当如何惩治?”
“酎金成色不好,那便补上,再多罚一些黄金,也就罢了。”
“事后再补上便罢了?”刘肃复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虽是玩笑般,却愈显凉意,“酎金是祭祀先祖所用,他们这般懈怠,分明是犯大不敬之罪。昔日曹掩持剑上殿,冒犯了祖母,亦犯此罪,朕罢了他的官,又罚钱百万;而今随临侯、晋阳侯、晋林侯同犯此罪,却轻轻放过了,岂非是儿戏?这若传了出去,天下生民只恐怕以为我们家改姓吕,不姓刘了。”
“你……!”吕后气急攻心,又猛然咳了起来。吓得吕绪慌忙为她抚背顺气。
吕后拂开吕绪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后那个劲瘦年轻的身影,冷冷道:“皇帝不必说此言来讽刺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为一己之欲就随意惩治臣子。”
刘肃默然,不再答话,他周身的气息仿佛都冷了下来。
最终还是吕后退了一步:“吕广本就是庸才,让他当御史大夫本就无益,罢了就罢了。但吕颖是有相才,又是先帝遗命所托,不能罢他的相位,至于吕绪……她是哀家的亲妹妹,皇帝就当给哀家一个薄面,饶她这一回吧。”
刘肃眼中微现诧异之色,太皇太后会向他低头,这在两世都是头一遭。他心里涌起些复杂感触,也未再争论,只默然点头答应了。
酎金之事,最终以吕广被罢官夺爵,吕颖夺爵但保留官位作结。吕绪虽逃过一劫,但气焰已不复先前乖张,在长信宫亦收敛了许多。
元始三年的未央、长乐两宫明面上虽风平浪静,但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三月,吕颖妻子、吕宓阿母赵氏入宫探望女儿,她进殿落座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有喜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