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采收回手，起身欲离往内殿，“…服侍孤换衣。”她的脚步很快，从廊下一直往里走，倚莲跟在她身后不明她用意，呼唤了几声，皆未有回应。一直到最深处的偏殿，正殿的宴饮乐声俱隔绝在外，姜采的身影方停下。

倚莲命人去取来更换的吉服，又拉着僵立的姜采入屏后为她解衣。她不知怎么了，也未展臂，只是微低着头，目光不知落于何处，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才解下外面一层深衣，姜采便推开了倚莲的手，道：“不必再换了，孤不会再去宴上。”

“啊…？”倚莲面露疑惑，“可，可是陛下还未曾过来……”

这句话陡然提醒了姜采，她焦灼地来回踱步，又向倚莲令道：“去请陛下来，便说孤身体抱恙。”

倚莲依令前往照做了。

姜采走到殿门口，望着天边悬月，绝望地意识到了一点，没有用的，就算今夜刘肃没有见到吴吟，鲁元既已发觉她对吴吟的提防，日后必定会向皇帝献奉，她还是阻止不了。

想到这里，那股熟悉的忧惧再次攫满心头，压得她几欲不能呼吸。姜采回了殿内，弯身跌坐在地，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倘若是这样，那她挣扎求取这许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再在长门里死一回吗。

她又不可抑制地怨怪起姜郢来，他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连一个人也看不住。

她俯身埋头入臂弯里，闭目艰难地呼吸着，良久，姜采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下了命令。

她要杀了吴吟。

…

两刻钟后，圣驾至椒房殿。

刘肃由宫人指引在偏殿里找到她，他到时，姜采已经卸了妆束，抱膝倚坐在窗下出神。她果然是抱恙了，面色有些苍白不说，额上还泛着汗沾湿了额发。

他俯身跪坐在她身旁，轻声问道：“阿姊病了吗？”

姜采闻言，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眸中蕴着道不明的情绪。刘肃望见，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

他没有再细问，只是伸手牵过她的手握在掌中，才发觉她手上也是湿濡濡的冷汗。

刘肃自袖中取出一方巾帕，垂眼为她擦拭手心，语态不经意地问起：“阿姊今日生辰，不高兴吗？”

“…高兴。”姜采开口道，“陛下，妾很高兴。”

百官朝贺，宗室敬酒，就连自视矜傲的长公主也必须卑躬屈膝向她举爵，祈祝她千秋万岁。

只是如果她今夜不用下令杀人的话，就更好了。

刘肃笑而对她说道：“往后的每一年，阿姊都会有如今日的尊耀的。”

她看着他，问：“一直到什么时候。”这样的荣华，她又能享有多久，到建元二年春？姜采在心底轻笑一声。

手中的汗擦尽了，刘肃丢了巾帕，抚着她手凝望她掌心。他略知一些手相观摩之理，姜采掌中纹路各自浅淡不清，刘肃便用指甲在她掌上粗粗划过一道，力道不算轻，姜采一时蹙起了眉。

待欲抽手时，他的话声响起：“只要朕在一日，阿姊便一日无虞。”

“…倘若朕百年之后，我们的孩儿敢对阿姊不敬，朕一定从茂陵里出来将他打死。”

姜采问：“倘若妾比陛下先病逝呢。”

“不会的。”刘肃语气竟尤是笃定，没有缘由。

她垂下眼睫，没有什么想再问的了。刘肃伸手抚她额头，是冰凉的。担心她受了寒，又召来太医令诊脉。

就在太医诊断之时，倚莲稍有些行色匆匆地走入殿内，向她禀报道：“殿下，八子落入沧池里去了，方才才从沧池出来回了掖庭。”

姜采一滞，又问：“是因何故？”

倚莲答道：“据说是为了救一个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