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青的赐封诏书很快由椒房殿下达，封八子，秩禄千石，爵比中更，赐居增成殿。

增成殿里，许玉青跪伏在地叩首接诏，大长秋宣读完诏旨之后，将诏轻放到她抬起的手中，笑而恭贺道：“殿下还有一道口谕，稍后让八子过椒房殿陪用飧食。殿下如此幸爱，奴在此恭贺八子了。”

许玉青接过诏书，面色依旧平和，未因圣宠而惶喜，只是道：“大长秋过誉了。”便又偏头示意宫人取出碎金相酬。

大长秋辞让了几句，亦是笑着接过了。

…

许玉青到了椒房殿，见主殿正堂中并无凤影，宫人指引道：“殿下在南厢，八子请随奴来。”

拐过道道粉壁，宫人侍者拂开帷幕，现出室中曲膝坐在案前的皇后，兰苕色裙裾逶迤委地，其上绣着的茱萸暗纹沿着丝绦蜿蜒漫布，渐渐缠结在了衣前，掩入乌黑的鸦发里。

姜采侧对着帷幕而坐，案上布着一张棋盘，对旁轩窗半开，蓬白的日光照进来，便使得她的神情半隐在朦胧中，以致看不真切。

许玉青向她行礼：“妾拜见殿下。”

姜采闻声偏头看去，又命她起身，问道：“孤听闻玉青擅弈，可否与孤手谈一局？”

许玉青自然应是，至对案坐下，执子落下。她的棋艺果然精妙，进可攻退可守，却又不着痕迹地让了姜采数子，一局棋下来，黑白二子可谓难分高下。

姜采将手中棋子放回，似已失了兴致，她淡淡说道：“玉青何必如此，必胜的棋局，又有何趣味呢。”

许玉青闻言一怔，指捏着玉质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想当然地以为要婉言相奉，不料却遭了斥责，一时之间，她竟觉有些不平，便说了出来：“必胜的棋局，难道不好吗？”

姜采微微笑着一时未言，只垂眼看向棋盘，将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笼里。

许玉青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又有些拿不准这位皇后的意性，心里不住狐疑，担忧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棋子收尽了，姜采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温声开口道：“棋者，本为寻求厮杀博弈之乐，胜负只是其次。往后不用再来揣测孤了，不过是一盘棋局而已，孤并不在意胜负。”

许玉青微低着头默然未语，对案姜采的声音复轻起：“自然，有些事的胜负，孤还是在意的。”

毕竟，败了，就得死。

*

五月，皇后圣寿，椒房正殿大宴，宗室命妇、群臣妾从。

正殿里华灯高照，钟鼓馔玉，琳琳琅琅的酒器陈布于几案，醇香酒液由宫人自樽中取出，盏中醇酒色泽浓郁，映耀着连枝灯投射而来的烁烁明光。

宗室、百官列次向丹墀主位上的皇后举爵敬酒，鲁元长公主自然亦在其列。

轮到她时，鲁元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酒爵，提裙缓步登上丹墀，于案下两手举爵，躬身一字一句唱念道：“祈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

皇帝因他事稍后即往，如今主位上只有皇后。姜采端坐案前，一身绀皁吉服，发簪玳瑁擿，坠以珠玉流连发间，通身华丽，可谓珠服鬓玉。她安然受了鲁元的敬酒，下令回赐酒食。

鲁元谢道：“谢殿下。”话音的末尾，她僭越地抬头望向上方主位，这份僭越正落于姜采眼中，但她无心纠结，也便视若无睹了。

长公主回了原座，飧宴接续，肉炙、羹汤、粔籹等珍馐布上案台，钟磬齐奏，乐师鼓吹，宴饮之乐，大抵如此。

飧宴正酣之时，席间忽而传来一声酒盏碰倒的声音，这本无关紧要，紧随而来的是一声凌厉的断喝斥责：“贱婢！真是笨手笨脚……”

毕竟是皇后寿宴这样大的场合，公然打骂奴婢可不算守礼，席间一时稍静了下来，乐声依旧，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声源处望去。

鲁元长公主冷脸坐于案前，仍在兀自斥责那跪伏在一旁的侍婢：“还不快将此收拾干净。”

“…喏，喏。”吴吟应声，又直起身慌忙扶盏，以衣袖擦拭着流落于地的酒液。

鲁元满意地看着她小心侍奉的模样，而后抬起头，向稍远处丹墀主位上的皇后看去，姜采的目光还未及收回，便已被鲁元发觉，或许她已经忘了要掩饰，视线只一错不错地落在了吴吟身上，未移一丝。

她淡着神情，手却无意识地碰倒了案上的酒盏，醇厚酒液倾倒，溅落在了衣上。

“殿下…”有人在唤她。

姜采回神，侧头望去，是倚莲。倚莲侍坐她身旁，提醒道：“殿下，衣裳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