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姜采在内室里守了一夜,少棠曾劝她往偏殿安置,但姜采因顾念姑母偶有夜梦惊醒之时,仍旧坚持侍坐在侧,或有实在疲惫的时候,姜采便会全衣靠在榻边浅眠片刻,再由姑母的惊颤声而惊醒,她依依反复劝慰,由是守到了天明。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渗射而入之时,姜采正握着姑母的手,缩身伏靠在榻旁,足畔裙裾委落堆叠于地,经一夜的疲乱泛起褶痕。
十余个宫婢呈着梳洗器物侍立在帷幕外头,皆噤声垂首。少棠走入内室,行至榻旁,轻轻拍了拍浅眠的姜采,极轻地呼唤道:“殿下…”
姜采由这动静醒来,她神智尚且清明,眉眼间却微显疲态。她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姑母,手按揉着眉心,任少棠及几个宫人将自己扶起,出了内室草草梳洗了一番,姜采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禀殿下,方至日出。”
她闻言微颔,推拒了要近身过来为她更衣的宫人,“孤先回一趟未央宫,稍后再过来。”
姜采尚且牵挂着什么,但想到一夜过去,他应是已经回宣室殿去了,她便打算更衣之后再去寻他,由是辇驾停在了椒房殿前。
她下了辇驾步入宫室,方转过屏风,忽看见了那片僵直坐着、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
她当即怔在原地,亦忘了要做什么,只是微显茫然不安地看着他。
案上堆放的花枝依旧是姜采离开时的样子,未曾动过,只是渐渐染上了几分颓败之色。刘肃慢慢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惶惶站立的姜采,启口,声音却滞涩:“我等了你一夜。”
愧疚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占了上风的竟然是猜惧,姜采在他冷凉的目光里微低下头,歉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快便会回来的。”刘肃道。漫长孤夜里,他一直在等,等着冀幸万分之一微渺的可能,她会为他回首止步。
“阿姊,你骗了我。”他不无悲伤地道出了这个事实。
姜采再度默然,案旁的他亦未再开口,只是平静地等她说些什么。
她道:“…对不起,姑母她病了,我只能守在长乐宫,我非是有意的。”
说完,姜采又抬眼,期期艾艾地探问道:“阿肃,你可以原谅我吗?”
“——太后同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尖锐地问起来这个问题。
“……”姜采松了叩紧的齿关,近乎斩钉截铁地道:“她什么都没有说。”
“是么。”刘肃喃喃低语一声,而后竟而浅笑戏谑道:“这倒真是不像她,朕的好母后。”
说着,他扶案欲起身,久坐了一整夜,他起身时的动作竟有些晃动不稳,姜采往前走了几步欲去扶他,却反被刘肃攥住了手腕,被拉到他近前。
姜采面上显而易见地浮起几抹惊颤,她惶然抬眼请求般地望向他,刘肃亦垂眸看她,距离太近,他眼底的寡淡冷薄尽入姜采眼中。
刘肃语态却诡异地温和起来,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姜采的腕,他凑到她耳边,语气轻柔似呢喃:“她不说,那便我来说,毕竟,我知道的要比她知道的多得多,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