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声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人造子宫发出的淡粉色光晕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巨大的、透明的心脏。苏眠靠在他身边的金属墙壁上,抱着膝盖,头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泪渍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裂痕。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她没有离开过地下三层半步。她用人造子宫的急救系统给他输营养液,用监控设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在他心跳骤降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在他呼吸微弱的时候跪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她几乎没有合眼,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墙上眯几分钟,然后被噩梦惊醒,又扑到他身边确认他还活着。
厉寒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歪在肩膀上,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唇干裂了,眼下的青色比任何时候都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的痕迹。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终于力竭的鸟。
厉寒声看着她,没有动。他的身体还不能动——神经抑制剂的药效虽然已经过了高峰期,但完全代谢掉还需要时间。他现在能做的最大的动作,就是动一动手指,转一转眼睛,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但他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蜷缩的姿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在做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他听到了她的梦。
她又在做那个梦了。梦里,她回到了苏家的老宅,那栋她长大的白色别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金黄,铺满了整个草坪。她站在门口,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眠回来了。”梦里的父亲说。
“爸——”她跑过去,想抱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像一缕烟一样消散了。然后是母亲,是哥哥,是家里的每一个人,她跑过去,她叫他们的名字,她试图抓住他们,但每一个人都在她的指尖化为虚无,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是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不要走——”她在梦里尖叫,“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然后她醒了。
苏眠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地下三层,人造子宫旁边,厉寒声身边。
然后她看到,厉寒声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胸口,确认他的体温还在,他的脉搏还在,他的心跳还在。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终于醒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酸胀的疼痛,像有一把沙子揉进了眼睛里。
厉寒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水……”
苏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从操作台旁边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跪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用手背帮他擦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一些,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她的脸上。
“你……守了多久?”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连贯了一些。
“三天。”苏眠说,把水瓶放在一边,重新跪坐在他身边,“你昏迷了三天。”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从她的黑眼圈,到她干裂的嘴唇,再到她指甲缝里的化学试剂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眠愣住的话。
“你配的解药,剂量太低了。”
苏眠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神经抑制剂。”厉寒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点评一份实验报告,“你合成的配方,是苏正清笔记里的标准配方,但那是针对成年男性的剂量。你少算了一个变量——我长期服用一种增强代谢的药物,神经抑制剂在我体内的代谢速度比正常人快百分之三十。你给我的剂量,不足以让我昏迷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顿了顿,看着她越睁越大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多睡了一天,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苏眠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复杂到崩溃的情绪。
“你——”她伸出手,想去掐他的脖子,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手指弯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放弃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三天,三天没合眼,三天没吃东西,三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一连串破碎的、沙哑的呜咽。她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流出来——真的流干了,一滴都没有了。
厉寒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动了动手指——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把手指伸过去,够到了她的膝盖,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苏眠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狼狈的、满是泪痕的脸。
“苏眠。”厉寒声说,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问我为什么一早知道你的计划,却不揭穿你。我告诉你答案。”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弄,没有掌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白的、毫无防备的真诚。
“因为在你走进那场晚宴之前,我已经活了比你想象中更久的时间。你重生了,苏眠,我也是。”
苏眠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厉寒声,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你重生了,苏眠,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