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学院的藏经阁是一座七层高塔，坐落在学院的最深处，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连接岸边。塔身是青灰色的砖石结构，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铃声清脆悦耳。

苏挽星站在石桥的这头，看着桥那头紧闭的木门，心跳有些快。

藏经阁不是随便能进的。新生只有每周日下午开放两个时辰，而且只能进第一层。第二层以上需要导师批准或者足够的学分。

今天是周日。

她过了桥，推开门。

藏经阁的第一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层楼。每一排书架之间只有一人宽的通道，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香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从哪开始找。

混沌体质。她想知道关于混沌体质的一切——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天幕是怎么培育出来的，那个给她发匿名短信的人是谁。

但她不能直接问管理员：“请问关于混沌体质的书在哪？”那样等于告诉所有人她的秘密。

她只能自己找。

苏挽星走进书架之间，一排一排地看。

《修真界通史》《三界纪要》《天碑传说考》《上古遗闻录》《奇经八脉论》《灵根属性详解》……

她抽出了《上古遗闻录》，翻了翻。里面有一些关于混沌体质的记载，但很零散，只说“混沌体质者，可驭三道之力，万古无一”，没有更多细节。

她又抽出了《灵根属性详解》，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变异灵根，包括混沌体质。但内容也很简略——“混沌体质，非先天灵根，乃后天培育。培育之法，已失传。”

后天培育。失传。

苏挽星的手指在“失传”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如果培育之法已经失传，那天幕是怎么培育出她的？是谁把失传的培育之法重新找出来的？还是说——根本没有失传，只是被某些人隐藏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继续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时辰的开放时间，她已经用掉了一个半。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在最角落里的一排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没有书名的薄册子。

册子很旧，封面的皮都快脱落了，纸张泛黄发脆，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混沌体质考”。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苏挽星的心跳加速了。

她翻到第二页。

“混沌体质，非天地所生，乃人为所造。上古有大能者，取天碑碎片之精华，植入凡人体内，以秘法培育，使其与宿主共生。大成之后，宿主可驭三道之力，实力远超同阶。然培育之法极其凶险，百人中仅一人可存活。存活者中，又仅十之一二可大成。故混沌体质者，万古无一。”

百人存活一人。存活者中，十之一二可大成。

苏挽星想起了天幕。他们培育了多少个“容器”？她只是其中之一。其他人呢？都死了？

她继续翻。

“混沌体质者，体内有一颗碑种。碑种为天碑碎片幻化，可吸收三道灵气，转化为混沌之力。碑种发育至大成时，宿主可融合天碑碎片，掌控天碑之力量。然碑种亦为双刃剑——发育过快，宿主经脉无法承受，爆体而亡；发育过慢，宿主无法突破，终生止步于化碑境。”

苏挽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碑种在那里，现在发育进度百分之五十二。她之前一直觉得发育越快越好，现在看来，快也有快的危险。

“培育混沌体质之秘法，载于《天工卷》中。《天工卷》为上古奇书，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讲灵根培育，中卷讲功法修炼，下卷讲天碑融合。上卷已失传，中卷下落不明，下卷藏于天碑秘境之中。”

《天工卷》。

苏挽星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纸张比前面更旧，边缘已经发黑了。上面有几行字，不是毛笔写的，而是用血写的——暗红色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

“天幕，落尘镇。万法阁主，八百年前曾得《天工卷》残本。混沌体质培育之法，或在其手中。”

苏挽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法阁主。老头。

老头有《天工卷》残本？他知道混沌体质的培育方法？那他知道她体内的碑种是怎么来的吗？知道天幕是怎么培育她的吗？

那行血字的笔迹，她认出来了。

是老疯子的字。

龙飞凤舞，潦草得像鬼画符。和她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去考道一学院。考不上别回来见我。”

老疯子来过藏经阁。他在最后一页写了这行血字。他在告诉她——去问老头。

苏挽星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

两个时辰的开放时间到了。

她走出藏经阁，过了桥，站在岸边，看着塔身上的铜铃在风中摇晃。

老疯子知道老头的秘密。老头有《天工卷》残本，知道混沌体质的培育方法。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为什么？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做什么？还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恨他？

苏挽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宿舍。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回到宿舍，白露不在。苏挽星坐在床上，把残念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老头。

她从第一次进万法阁就觉得他不简单。一个能在落尘镇那种地方开书店的人，一个能用银白长剑困住融碑境后期修士的人，一个能让道一学院的院长卖他面子的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八百年前，他得到了《天工卷》残本。八百年前，断剑客用残念斩杀了金仙。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能告诉她答案。

老疯子。

可惜老疯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苏挽星睁开眼，拿起残念，下了床。

她要去学院的书信房。她要给落尘镇的万法阁写信。不是问老头问题——她知道老头不会回答。她要告诉他，她考上了，排名第三。顺便问一句——沈清辞怎么样了。

书信房在学院东区的一排平房里，里面有专门的信鸽和传讯阵法。苏挽星花了两块灵石，买了一张传讯符，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老头，我考上了，第三名。沈清辞怎么样？落尘镇还好吗？天幕有没有再来？——苏挽星。”

她把传讯符折成纸鹤，放进传讯阵法里。纸鹤亮了，然后消失。

回复应该很快。传讯阵法比信鸽快得多，最晚明天就能收到。

苏挽星回到宿舍，白露已经回来了。

“你去哪了？”白露问。

“藏经阁。”

“找什么？”

“随便看看。”

白露没再问。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挽星。

“你看看这个。”

苏挽星接过书。是一本学院刊物，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新生第三名苏挽星：凡界散修的逆袭之路》。文章里写了她从凡界逃到修真界的经历，写了她考进道一学院的过程，还写了她的混沌体质。

文章的语气是正面的，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励志的榜样。但苏挽星看完之后，心里不舒服。

她不想被关注。她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

“谁写的？”她问。

“姜辞渊。”白露说。

苏挽星愣了一下。

姜辞渊？他为什么要写她？

“他可能是想帮你。”白露说，“你刚来学院，很多人对你有敌意。他写这篇文章，是想让大家了解你的经历，减少误解。”

苏挽星把刊物放在桌上。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解释。”

“但你需要朋友。”白露看着她，“姜辞渊是第一名，天界的人，背景深厚。他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他认可你。”

苏挽星沉默了。

白露说得对。她需要朋友。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走不了太远。

“谢谢你。”她说。

白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苏挽星收到了老头的回信。

传讯符变成的纸鹤落在她的窗台上，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沈清辞在万法阁修炼。天幕没再来。你好好读书，别丢我脸。”

苏挽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她把纸鹤收好，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