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种子挂在枝条上挂到了冬天的第五十七天。

苏挽星没有特意数日子，但她记得丹种里的气温是在第五十七天的傍晚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更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沿着枝条的纹理缓缓地向下移动，从那粒种子的位置出发，沿着枝条的走向经过分叉处、绕过旧年的节点，最后抵达了树根的位置。她蹲在那粒种子前面，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看着它，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扩大了，边缘的霜壳已经完全融化，露出了下面一粒完整的浅金色种子。它安静地挂在枝条末端，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时间适应离开枝条之后的状态。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贴了一下种子的表面——温的。她收回手，那粒种子还挂在枝条上，浅金色的光正在冬天的深处持续地亮着。她站起来，没有立刻摘它，转身出了丹种。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的时候，地面上的霜比前几天薄了一层。她走到那片空地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面是湿的，表层已经不像深冬时那样硬了，像是正在从底部缓慢地融化。她用指头挖了一下深度，大约两指深的地方已经完全解冻了，土粒松散，能捏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知道土已经准备好了。

她走回屋里，没有进丹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两只陶罐。旧罐的麻绳已经完全定型了，不再需要反复系紧；新罐的油布已经完全翻开，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她，罐口已经准备好了。她放下手，转身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那粒种子还挂在丹种的枝条上，浅金色的，正在等待她把它摘下来。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进丹种，像是在用最后一段时间让那粒种子适应离开枝条之后的状态，也让自己适应把它摘下来之后的状态。

傍晚的时候她进了丹种。那粒种子还挂在枝条上，浅金色的，暖金色的，在冬天的暮色中持续地亮着。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种子的边缘，感觉到那粒种子在接触到她手指温度时微微地热了一下，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时间确认她的触感。她没有用力扯，只是轻轻一旋，种子就从枝条上脱落了，落在她的掌心里。那粒种子的重量比它看起来轻，像一枚被掏空了的果核，但落进她掌心时是温热的。枝条在她摘下的那个位置留下一个浅白色的痕，正在缓慢地闭合，像是那棵树正在用愈合的方式回应。她看着那个正在缓慢变淡的浅白色痕迹，把它握在掌心里。然后她站起来，出了丹种。

苏挽星穿过屋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在那片空地前面蹲下来。她用指头在土面上划了一个小坑，深度大约两指，坑底是湿润的、松软的，像是土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她张开手掌，把那粒种子放进坑里，覆上土，用手掌轻轻压平。土面被压平之后，她在上面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贴着土面时那粒种子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向上传，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的土壤。

赵虎从牛棚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苏挽星还蹲在那片空地前面。他在她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压平过的土面。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埋下去了？”语气平常，像是在问今天是不是喂过牛了。

“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