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小树长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苏挽星发现它已经不需要被绕开了。
不是赵虎一个人不绕了,是所有人都直接从那片空地旁边走过去了。小满端着洗好的碗走过的时候,脚步离那棵小树大约一尺半的距离,没有刻意绕,也没有刻意靠近。方简从门板内侧走出来的时候,会经过那棵小树旁边去通道里写字,他经过时的步幅没有改变,像是那里本来就有一棵树。
苏挽星有一天坐在长凳上,看到赵虎从那棵小树旁边走过。他走路的节奏和经过旁边那两排树时一样,没有偏,没有绕,没有减速。那棵小树已经在院子里拿到了它自己的位置,不是被让出来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她坐在那里,看着赵虎走进牛棚,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棵小树已经长到了她的肩膀那么高。茎秆已经从最初的浅金色变成了偏暖的金色,叶片已经从最初的两片长到了十几片,排列成均匀的间距,像是正在用叶子之间的空隙来标记它自己在这一年里走过了多长的路。叶片的颜色也在变化,从春天的浅金变成了夏天的暖金。像是在用颜色标记季节的推进,用叶片的质地来记录它从一根茎秆变成一棵树的过程。
方简已经开始用那棵小树作为参照物来记录季节了。他有一天坐在长凳上写完了新的一页,抬起头,视线从纸面上移到那棵小树的方向,落定在树干中段的位置,然后用笔尖在纸面边缘划了一道细线,写了一个数字,又写了一个日期。苏挽星路过的时候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他收起笔的时候,手指在纸面边缘那道细线上停了一下。
小满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也经常抬头看一眼那棵小树的高度。她说那棵树长得比她预想的快,已经可以作为参照物来标记时间了。她说话的时候继续择下一根豆角,但手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段放缓的时间把树的变化也纳入她自己的日常节律里。
柳扶玥在入夏之后的某一天午后从那棵小树旁边经过,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它的叶片朝向和节间距,然后说了一句:“它的根比地上部分快了至少半年。”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看过很多植物、可以一眼判断出生长速度差距的专业确认感,“如果它继续按照这个速度长下去,三年后会比旁边那两排树更高。因为它的根比它们早了一个冬天开始长。”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进药草棚了。苏挽星坐在长凳上,听到她说的那句“它的根比它们早了一个冬天开始长”。
那棵小树在夏天的午后泛着暖金色的光泽,叶片在风里微微翻动着。它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向上长,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成为这座院子里第三排树的第一段。它不再需要被确认了,它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占据它该占的位置,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向上长,正在用它自己的颜色标记着它在院子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