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月亮,手里攥着黛玉那方旧帕,帕子上的墨痕早已被摩挲得模糊,可他却总觉得能闻到上面残香。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渍,像极了那年她葬花时,落在花瓣上的汗水。
“林妹妹……”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提笔,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忆昔年初见,你自扬州来,眉尖若蹙,眼含秋水,我便知,这世上竟有这般与我同源之人。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你笑我痴,却不知,痴的是你。你葬花,我替你收骨;你焚稿,我为你断琴。你说‘质本洁来还洁去’,我道‘强于污淖陷渠沟’……可如今,你洁去了,我却陷在这污淖里,不得解脱!
写着写着,他的视线便模糊了。烛火摇曳,眼前的字迹渐渐扭曲,竟化作了黛玉的模样——有时是初进贾府时,穿着月白绫罗裙,怯生生喊他“宝玉哥哥”的小女孩;有时是春日里,在沁芳闸边葬花,鬓边簪着一朵桃花的少女;有时是定亲后,病卧在床,却仍对他浅笑,说“你放心”的温柔模样。
他猛地抬起头,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影子相伴。他揉了揉眼睛,再低头时,纸上竟不知何时画了一株绛珠草,绿叶纤纤,叶尖凝着一滴露珠,像极了她的袅娜。
“原......我是神瑛侍者,你是绛珠仙草。”他痴痴地笑,手指抚过那株草,“我灌溉你三年,你便用一生的泪还我。如今泪尽了,你便回去了……可我呢?我这顽石,没了仙草,又该归向何处?”
他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竟真的成了那神瑛侍者,站在灵河岸边的三生石畔,看着那株绛珠草在风中摇曳。他想伸手去碰,却见草叶忽然化作人形,是黛玉的模样,却比生前更清灵,更遥不可及。
“宝玉,”她开口,声音像风里的铃,“前缘已了,你该醒了。”
“我不醒!”他大喊,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风,“林妹妹,你别走!我还没还完你的泪,我还没…...”
“泪已还尽,债已偿清。”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低语,“你该回到你的世界,做你的宝玉,只是……莫要再痴了。”
他猛地惊醒,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案上,冷汗浸湿了中衣。窗外天色已微明,月光褪去,只剩一片灰白。他低头,看见书案上的宣纸已被泪水浸透,墨迹晕染,那篇《证前缘》的字迹模糊不清,唯有最后一句,被他用指甲狠狠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前缘本是三生债,泪尽缘空两不知。
顽石空留相思骨,人间再无绛珠诗。”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趴在案上,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这一哭,便再也撑不住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痛欲裂,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黛玉,她站在那片开满桃花的花冢旁,身上盖着厚厚的花瓣,对他笑着,伸出手:“宝玉,来呀,这里好。”
他伸出手,仿佛握上了那手。
“好……我来陪你了……”
他喃喃说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书案上,那篇《证前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的字迹,潦草而决绝,像是用生命写就的绝笔:
“我本顽石,误入红尘,得遇仙草,方知有情。
仙草归天,顽石失魂,前缘已证,此身何存?
愿化青埂峰下土,伴尔魂魄共晨昏。
若得来世再相逢,不做顽石做路人——
免再误你一生泪,再负你一世情。”
窗外,晨光熹微,却照不进这满室的悲凉。书案前的少年,蜷缩在地上,眉头紧锁,仿若坠入无间地狱,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而桌上那篇《证前缘》,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破碎的心,诉说着这段前世今生的痴缠与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