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打算,“我此番前往都察院递状,也不求问罪于你,不求索害人命,只求官府依照大清律例,判你我二人合法和离。如果判决足够快,这事到了顺天府便可了结了。如今京城是监国时期,不过是我一介妇人求个和离义绝,难不成还能三司会审?”
“你犯下多重违律重罪,宠妾灭妻、背礼弃伦在先,早已断绝夫妻情义。律法之中本就有明文定则,夫行不义、屡犯国法,妻可主动请离,官府理应准许。”
“除却割裂夫妻名分之外,我多年执掌荣府中馈,操劳内务数十年,打理田庄产业,填补府中无数亏空。贾母生前待我恩深义重,我理应分得老太君名下部分遗留私产,作为往后余生安身之本。我所取之物,皆是我经年辛劳应得,分毫不会贪心妄占贾家祖业根基。”
“从此你依旧是贾府中人,朝堂罪责、宗族祸劫,皆与我王氏再无半点瓜葛。一别两清,各安天命,往后贾家兴衰荣辱,再也牵连不到我的身上。”
贾琏这才彻底明白她的全部心思。
王熙凤要的不是争执斗气,而是借他满身罪案顺势抽身脱身。既能干干净净脱离贾府,避开日后祸事,又可以名正言顺分割财产,手握足够积蓄,为自己谋求一条万全的后路。
贾琏一时哑然,心中又惊又恼,又十分忌惮。知她手握许多证据,通晓衙门律法深浅,此番诉讼若是执意僵持对峙,只会将他自身的罪名愈发昭彰。
他冷静下来后才可悲的发现,如今亡羊补牢,最好的办法竟然是赶紧下判和离,让案子断在顺天府。一时颓然,无意与王熙凤再交流半句。
风声渐渐传入朝堂。都察院即刻受理此案,择定日期开审。
王熙凤的谋划,本是一步绝顶精明的后手。她意图借着贾琏身犯数条国法重罪,借律和离划清界限,甩开连坐之灾。同时凭借多年执掌中馈的资历,名正言顺分得贾母私产,保全下半辈子的富贵。她有把握,凭借自己在都察院的人脉和贾琏想快速结案的心理,这事多少能速判。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如今朝堂早已决意彻查贾府。御史言官们苦于搜集贾家罪证,正愁无从深挖内里隐秘。她这一纸诉状,无异于亲手撕开了贾府内宅最深的一层遮羞布。
都察院顺势将这桩夫妻讼案,并入贾府整体贪腐大案一同查办。原本可以遮掩的内宅秘事,随着层层盘问、卷宗彻查,一件件陈年旧事全部被连根翻出。
首当其冲的,便是王熙凤自己。
包揽词讼、暗中受贿断案、逼死妾室、唆使张华告状、重金行贿御史、买凶灭口——桩桩件件,尽数曝光。还有常年私放印子钱、压榨贫民敛取黑心钱财,暗中挪用公中库银,私下倒卖田庄契书……所有见不得光的陈年劣迹,全部随着这场官司败露在天光之下。
原本只是贾府男丁遭受弹劾,罪责尚局限于隐匿甄府罪产、居丧逾礼、豪强占地几项。只因王熙凤这场急于自保的离异官司,案情越牵越深,越查越广,传唤的人越来越多,盘根错节,如此一审便是整整大半年。
王熙凤机关算尽,精于算计,通晓衙门规则,深谙诉讼之道,一生都靠权谋步步为营。可偏偏在大厦将倾的宿命面前,过度的精明反倒成了催命的枷锁。
正应了那句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长达大半年的连环大案审理完毕,刑部终审判决尘埃落定。
贾琏、贾珍、贾蓉依照先前拟定的罪名,从轻处置,全部送入大牢长期羁押,待秋审再定——这是勋贵旧臣的体面,不打入刑部死牢。
而王熙凤,所有阴私罪孽全部查实,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她那一纸诉状,本意是求“和离”。可随着她自身的罪证败露,她在公堂之上的身份彻底变了——不再是“不堪夫累的苦妻”,而是“身负重罪的共犯”。都察院最终的判词写到。
“王氏以妻告夫,本属干名犯义。且自身罪孽深重,张华一案涉人命,印子钱一案涉贪虐,贿赂御史涉乱政。数罪并罚,妻道尽失。准贾琏休妻,王氏收监待审。”
和离不成,反遭休弃。而她苦心积攒多年的贾母私产,因是“以贾府媳妇身份经手打理”,半数充公,半数归入荣府公中,她一文也带不走。
荣华散尽,身陷囹圄。
正是:
机关枉算脱身谋,
一纸陈情覆画楼。
慧骨偏催千种孽,
繁华落尽锁清秋。
而这一切走到尾声之时,皇帝也从南巡途中回京。随之而来的,还有贾赦、贾政两案的正式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