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一缕烈魂凄然散尽,荣国府内里更是暗流汹涌,先前潜藏的财产纷争,此刻彻底摆上台面。
邢夫人借逼迫鸳鸯一事,变相拿捏了贾母部分私下存蓄,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素来蛰伏隐忍的她,一朝脱去贾母在世时的管束,贪婪本性尽数显露。连日来频频传唤旧日管账婆子,清点老太太遗留的田庄、铺面、细软珍玩,处处插手内宅调度。
王夫人痛失爱女,心神颓靡终日郁郁,早已无心周旋宅内纷争。等她回过神来,已错失先机。薛家母女只能一旁劝慰安抚,王家这一边的内宅势力,顷刻间颓势尽显。
王熙凤冷眼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连日操办贾母丧仪,她身心俱疲,面色憔悴,可身体上的疲惫恰恰缓解了她先前精神上的混沌,胸中城府未减反增。鸳鸯殉主而亡,于她而言是当头一记警醒。昔日老太太在世,尚且能够居中调和各方,庇佑府中众人,如今泰山崩塌,人情冷暖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她素来感念贾母半生提携庇护之恩,对老太君遗产,皆存分寸底线。但如今时局大变,元春薨逝,贾赦、贾政南巡途中被朝廷扣押拘审,宁荣两府男丁眼瞧着将陷入朝堂罪案,三司会审近在眼前,虽无谋逆实据,可来日一旦降罪抄家,府中女眷皆难逃株。
王熙凤心思剔透,早已看透其中必死局面。
她想起旧年听闻的一桩案子——某县妇人,夫家获罪,她竟一纸状书告发丈夫种种悖律之行,当庭请求判令和离,以此割裂夫妻名分,保全自身。彼时只当是乡野妇人绝境求生,如今她亦身陷绝境,才知那是唯一的路。
她岂不知“妻告夫”是干名犯义?但贾琏私藏甄家抄家重资,那是官帑钦赃、视同盗库,属于“附逆边缘”重罪!援引那早年见过某县旧案:妇人遇夫重罪、身家不保,州县官尚肯网开一面,断离保全。那妇人检举丈夫附逆赃罪,可以申请“义绝”免除株连。
王熙凤深思:“我只当这京城虽严,往日五城兵马司,都察院皆有我旧识。可判定义绝之事,起码交由顺天府。”
鉴于以前唆使张华到都察院喊冤告状那事大获全胜,王熙凤最后也敲定由都察院递状纸,再上交顺天府,最为稳妥。
王熙凤如是想:“我不求他死,只求官断离异,撇清这滔天大祸,保住我自己和老太太那点体己。”
乡间妇人尚且能成,何况她王熙凤?她出身金陵王氏,通晓衙门规矩,常年包揽词讼,手中更是攥着贾琏数不清的把柄。与其坐等覆灭,不如先发制人。自此她便暗中谋划。表面安分守礼,恪守孝期,照常打理府中杂务,不露半分异样。私下里却悄悄整理历年账簿、往来书信,将贾琏一桩桩违律罪状逐条梳理清晰:
其一,国孝家孝双重违礼,国丧期未满,便外置宅院、偷娶尤二姐,停妻再娶,悖逆人伦。
其二,串通罪臣甄氏,代为转移藏匿抄家资产,私吞巨额财物。
其三,常年纵容府中高利盘剥,压榨平民,酿成人命。
其四,身为朝廷命官,耽于声色,荒废职守。
尤其是第二项,王熙凤反复确认一些地方州县讼案,再三确认男子私藏逆党资产,其妻主动检举揭发,官府为分化罪案,会准许妇人申请“义绝离异”,并且免除家属连坐罪责,这类讼案先前大小有四五例之多。
桩桩件件,皆有账目字据、人证往来,一应俱全。
待到鸳鸯下葬完毕,贾府稍稍安稳数日,京城都察院门外,一纸状书骤然递上。
满城上下无人预料,掀起轩然大波。
并非贾琏控诉内妻凶悍善妒,也并非荣国府二位夫人彼此暗中倾轧。竟是荣国府琏二奶奶王氏,一纸诉状,当堂控告自家丈夫贾琏。
消息传回荣府之时,贾琏尚且在外应酬丧仪往来,听闻此事顿时惊骇错愕,只觉匪夷所思。在他眼里的王熙凤,纵使性情凌厉,终究不过是内宅妇人,万万没有胆量敢一纸讼词将自己告上官府。
他匆匆赶回府中,寻到王熙凤对峙,眉宇间满是震怒,语气带着压制不住的恼怒:
“无知蠢妇!如今家族已然祸事缠身,风雨飘摇,外头朝堂尚且步步紧逼,你偏偏还要无端掀起官司,你究竟意欲何为?”
王熙凤一身素孝衣衫,神色清冷平静,不见往日的锋芒泼辣,却也没有半分退让。她抬眸看向贾琏,眼底经年积攒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一片淡漠寒凉。
“正是因为贾府祸事临门,我才不得不如此。”
她语声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一生行事薄情寡义,居丧违礼私纳外室,身负朝廷重罪缠身,遇事从无担当,每逢祸难来临,第一念头便是推卸罪责,嫁祸旁人。先前三司风声渐起,你心中盘算,无非便是将所有肮脏罪孽尽数推到我的身上,借我一介妇人顶下滔天大祸,保全你自身性命。”
贾琏不料她竟然如此敏锐警惕,被一语戳中心事,一时无从辩驳。
“我可不像那些软弱妇人,困死夫家任由摆布,只求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