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冷眼睨他,此事至此,真相大白。
他转身出院,神色沉冷至极,对着院外焦急等候的平儿、小红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颤抖:
“巧姐……被人牙子卖了,据说那人牙子专卖秦淮河畔生意。”
“巧姑娘才八岁啊!”平儿悲痛至极,几欲昏死过去,她听闻男人们提起秦淮河畔的暗巷时那龌蹉神色,不用想便知那处藏污纳垢。
事不宜迟,三人又马不停蹄地前往。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听,只能一家一家暗访。她忍着眼泪和屈辱,在那污浊的巷弄里穿梭。
终于在一处挂着“锦香院”招牌的窑子里,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童歌声。她看到了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姑娘,如今双手提着裤脚,露出满是鞭痕的小腿。她边流泪边颤巍巍学唱曲儿,身旁是个手持竹藤条的妇人,但凡没唱好便一鞭子抽小腿上——正是巧姐!
见小巧姐儿瘦小赢弱了一圈,衣衾前已哭了一滩泪痕,却依旧珠圆玉润声音平滑地唱着戏曲。可妇人依旧不满,又是一鞭抽下。
平儿心如刀绞,正要冲上前制止,小红及时拦着她示意让她来买人。
小红推门而入,那老鸨见来了个衣着素净的良家女子,斜着眼道:“姑娘走错门了吧?”
小红也不恼,只赔笑道:“妈妈有所不知,我家老太太要出远门,原先几个小丫鬟得了痨病不敢带,如今正要买两个伶俐的。方才在门外听这丫头唱曲儿嗓音清亮,模样也周正,特来问问身价。”
老鸨嗤笑一声:“去去去,我们这的姑娘往后都是要接贵客的,不卖丫鬟价。”
小红笑道:“妈妈莫急,只要人好,银子不是问题。”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少一个子儿免谈。”
话音未落,贾芸已按捺不住,抽出匕首抵在老鸨脸上,冷声道:“给脸不要脸,这脸若是不要了,我帮你削下来!”外头几个彪形大汉闻声围了上来。
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忙道:“好汉息怒!有话好说!”
小红趁机道:“妈妈也是明白人,这等刚离了家的小丫头,买断身价不过二三两,赎身钱最高不过三十两。今日我们放下三十五两,权当给妈妈买茶吃,再贪心,这银子可就没处花了。”
老鸨见势不妙,只得挥退龟公,收了银子。平儿一把抱住巧姐,泪如雨下。几人匆匆把一概买卖文书处理妥当即离去。
赎出巧姐后,巧姐便大病了一场,几人商议,如今所有人都是良籍,包括巧姐儿被卖后,如今又赎回,已算平民,因此根本没有人是罪臣之女,或罪臣之仆。他们一行人大可光明正大回京!
平儿给发着低烧的巧姐儿喂了些蜜水,叹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小红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又低声说:“亏得卖的时候,府里还没定罪。若是等到抄家之后,巧姐儿就是罪臣之女,赎出来户籍上也洗不干净。如今倒好,那一卖,反倒把她从贾府这罪窝里摘出去了。”
平儿细想,竟真是这个理,不由又落了泪。
于是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踏上回京的官道。毕竟平儿得到的田庄地皮都在京城,总是要回去那附近生活的。
京城近郊的官道秋光萧瑟,西风卷着漫天尘土,吹得路边衰草簌簌
正行间,前方官道尽头缓缓行来一辆青布的老驴车。
车板简陋,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车沿边坐着个精神矍铄、鬓发微霜的老妇人,一身荆钗布裙,眉眼慈和,原来刘姥姥是去城外白云观进香还愿,正往回赶。她身旁跟着板儿,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敦厚,一路帮着牵驴赶车,模样勤恳本分。
两方人马遥遥相望,不过瞬息之间,皆是怔住原地。
最先认出人的是平儿:“前方可是刘姥姥?”那老妇掀开车帘,看向对方:“哎呦喂!是平奶奶!我莫不是做梦,快,板儿,扶我下车,我要向平奶奶请安!”
可平儿却先一步下了马车,走去扶刘姥姥。
故人重逢,分外感触,几人找了一个大榕树底下坐着,说起了这一路的经历。
刘姥姥虽年过八十,精神头却依旧十足。得知王仁与贾芹的禽兽行径,她气得捶胸顿足,大骂那些黑了心肝的亲戚;转头见巧姐瘦得脱了相,又心疼得搂着心啊肝啊老泪纵横。听完平儿三人的筹谋,她拉着板儿直夸:“好孩子,往后你可得好好学学人家这胆识与能耐!”
最后问道他们往后生活打算,见迷茫无头绪,刘姥姥当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只要姥姥在,就绝不让你们没处去!”
遇见刘姥姥确实让众人一扫半个月来的郁气,在盛情邀请下,一同去了刘姥姥住处。
在上马车前,板儿给平儿递上一只草编的蚂蚱,说给巧姐拿着玩。一路上,但凡停车休息时,板儿又陆续编了些小玩意给巧姐逗趣,逐渐地,巧姐也没那么怕人了,别人问话时也偶尔回答一句。
随刘姥姥回到她的庄子,才发现刘姥姥家境很是殷实,刘姥姥庄门阔朗、宅院齐整,族中子弟个个壮实,田产丰足、衣服得体大方,绝非寻常贫瘠乡野。昔日只当姥姥是寒门贫妪,今日方知,老人家积善半生、勤俭持家,早已是乡中殷实良户。
一族老小见平儿气度端凝、知恩厚重,又见巧姐眉目清秀、惹人疼惜。阖家老小殷勤拜见、礼数周全,这般热忱相待,让一路风尘的平儿颇感受宠若惊。
她们就在刘姥姥家暂住了几日。
几日相处下来,看着眼前无争无扰的烟火人情,看着巧姐日渐安稳的眉眼,心中终于落定尘埃。
她连日走访村巷,与乡中父老闲谈,打听风土户籍。此处乡政简易、人心质朴,不究旧籍,只要置宅落田、自愿入籍,便可清白落户,从此便是本村良民,过往身世一概不追不问。
平儿当下心中有了决断。
她寻来刘姥姥,恳切托付道:“姥姥,我几番思量,京城那是非之地,我是决计不回去了。此处乡政简易、人心质朴,不究旧籍,正是巧姐最好的容身之处。我想在此置宅落户,与您为邻,从此携巧姐耕织度日、隐姓埋名,此生再不踏入红尘风波。”
刘姥姥闻言大喜,连连拍腿道:“这才是最稳妥的生路!你且放心,乡里之事我熟,里正与我交好,落户置产一概顺遂,无人敢刁难。”
次日,刘姥姥便亲自登门拜访里正。平儿取出凤姐遗留的银钱,在姥姥宅院旁择了一处上好地基,买下一进清净小院。
不出三日,乡中户籍文书既定,官府落籍盖章,尘埃落定。
自此,平儿以独身良民寡居妇人之名,落籍涿州乡村,彻底斩断贾府旧奴身份;巧姐以平儿养女之名随母落户,入本村民籍。昔日荣国府的千金小姐与通房大丫鬟,终是在这荒村野店中,寻得了一方真正的安稳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