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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20章 第一百回

第20章 第一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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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平儿去后,凤姐在这大牢之中,越发形影相吊。悬而未决的案牍,似钝刀割肉,只不知何日是个头。贾府倾颓之时,她恰被休弃,贾府理应牵连不上她,奈何她自身背负弄权、放贷、谋命等旧案,判决迟迟未下。

直至那日,一纸公文将她与贾府众人一并提押至狱神庙,她方知万事皆非己力所能控了。

这狱神庙本是前朝羁押之所,年久失修,神像斑驳。前殿作了公廨,后殿便隔作牢房。四壁阴冷透风,满地枯草纸屑,每日仅从门缝塞进半碗冷饭。昔日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如今竟连一文钱也买不通,方才尝到了囹圄之苦。

宝玉与凤姐虽各拘一间,却仅一壁之隔。而宝玉自入狱以来,便如泥塑木雕一般,终日枯坐墙角,只对着窗棂间漏下的一方天光,神思恍惚。乍闻邻室故人,宝玉是悲喜交集:喜的是绝境中尚有熟人,悲的却是红颜亦难逃此劫。

凤姐见他毫无怨怼,唯有凄然关切,心底倒生出几分愧悔来。暗想当初若非自己先发了狠,兴许看在老太太、元妃和探春的份上,二房一脉尚能得些宽宥,不至于清算得这般干净。连宝玉都抓起来,只是这等肺腑之言,她终究咽在肚里,半个字也不曾吐露。

连日里,她只隔着墙头与宝玉温言宽慰,细细叮嘱提审时的言辞应对,唯恐他再吃暗亏。直到避无可避,问及自身罪愆,她也只叹道:“罚是断断免不了的,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这把刀悬在头顶,最是熬人。”

次日午后,茜雪提了一个蓝布包袱,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狱神庙。

那狱卒姓王名良,原是顺天府衙的牢头,为人老实,娶了茜雪之后,对她也敬重。茜雪只安心过着小日子。前几日王良回家,无意间对她说起狱神庙里关进一批贾府的犯人,她以前的旧主贾宝玉也在列。茜雪很是惊讶,晚间纠结了许久不睡。

王良问是何故?茜雪说想去探望宝玉,茜雪以前在贾府的事也会与他说起,王良知道茜雪是善良的女人,为了满足妻子的要求,他说:“这本来不合规矩,但如果你真要看他,我想想办法吧,见上一刻半刻,带句话也是可以的。”

如此,一夜无话。

这一日,茜雪跟在丈夫身后,去狱神庙途中,见小红在外头徘徊,小红认出她,就问她是不是要进去探人,让她帮忙带句话。茜雪答应了。

王良带着茜雪穿过昏暗的甬道,周到其中一牢门前,低声说:“快些,一炷香。”

茜雪推门进去,看见宝玉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

宝玉披着一件破旧棉袄,头发散着,半坐在稻草上,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亮、迷茫。

“宝二爷。”茜雪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宝玉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茜雪?”

他猛地站起来,身上的干草滑落一地。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茜雪走过去,也不顾地上的脏,蹲下身,把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棉衣、一床棉被、两双棉鞋、几包干粮,还有一竹筒热茶。

“宝二爷,这是奴婢给您做的棉衣,粗针粗线的,您别嫌弃。”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外拿,“这棉被是我自己缝的,厚实着呢。这茶是热的,您快喝一口,暖暖身子。”

宝玉接过茶碗,手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稻草上。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忽然说:“茜雪,我当年对不住你。”

茜雪正在叠棉被,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宝玉。他的眼红了,却没有哭出来——这不像从前的宝玉。从前的宝玉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眼泪比女孩子还多。可眼前的宝玉,已经长大了。

“宝二爷,您说这个做什么。”茜雪低下头,继续叠被子,声音轻轻柔柔的,“过去的事,奴婢早就不记得了。”

宝玉摇头:“你不记得,我记得。那碗枫露茶……”

“宝二爷。”茜雪打断他,“您别说了。那碗茶的事,奴婢真的不放在心上了。您是主子,打骂几句都是常事,何况那日您原是喝了酒的。奴婢这些年在外头,虽是粗茶淡饭的,却也过得下去。您别惦记了。”

她说着,把棉衣展开,披在宝玉身上。那棉衣是青灰色的粗布,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宝玉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衣,忽然想起从前在怡红院时,茜雪做的事。那时候,他身边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茜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不会像晴雯那样小姐脾气,也不会像袭人那样事事规劝,她就是每日默默做事——沏茶、铺床、叠被、扫地,说话不够伶俐,也从不出错。

他想起那日的事。他在薛姨妈那里喝了酒,回来又吃了袭人剥的栗子,心里不知怎的烦躁起来,问茜雪:“早上沏的枫露茶怎么不见了?”茜雪说被李嬷嬷喝了,他就砸了茶盅,闹着要撵人。

第二日酒醒,茜雪已经被打发出去了。

他后来问过袭人,袭人只说:“她自己愿意出去的。”他便没有再问了。

如今想起来,茜雪哪里是“愿意出去”?她是被赶出去的。为了他一时酒后任性。

“茜雪,我对不住你。”宝玉终于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那日是我糊涂,你在我屋里当差几年,从没出过差错,我为了一个茶盅把你撵了……我不是人。”

茜雪听他这样说,眼眶也红了,却还是摇摇头,把被子叠好放在角落,轻声说道:“宝二爷,您别这样说。您待奴婢们是好的人。奴婢在怡红院几年,您从没打骂过奴婢,就是那回……”她顿了一下,“您喝了酒,不是有心的。”

“可你还是被撵了。”宝玉说。

茜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宝二爷,您知道奴婢这些年想的是什么吗?奴婢想的是,您那日发了火,第二天酒醒了,有没有问过奴婢一句‘她去哪了’。”

宝玉愣住了。

茜雪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笑着:“您没问。奴婢知道的。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撵了就撵了,不值得您问。可奴婢就是想……若是您问了,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奴婢这些年心里也……”

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把包袱皮叠好。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我问了”,可他真的问了吗?他记得自己问过袭人,袭人说“她自己愿意出去的”,他便没有再问了。他没有去找茜雪,没有去问她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他只是听了袭人的话,便心安理得地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是重情重义的人,以为自己对院里的丫鬟如伺候名花贵草。可茜雪在他屋里当差几年,被撵出去之后,他连找都没找过她。

他算什么东西?

“茜雪,我不知道……”宝玉的声音在发抖。

茜雪摇摇头,打断他:“宝二爷,您别说了。奴婢真的不怨您。奴婢今天来,是给您送棉衣、送吃食的,不是来翻旧账的。您快趁热喝口茶,一会儿凉了。”

宝玉捧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不香,却热。那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喝的茶,是枫露茶、是老君眉、是龙井、是碧螺春,用官窑的茶盅装着,用银吊子煨着,有小丫头烧水,有大丫头沏茶,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茜雪——一大群人,伺候他一个人喝茶。

如今,他在狱神庙的稻草堆里,喝的是从前最不起眼的丫鬟送来的粗茶。

可这碗茶,比从前所有的茶都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良在催了。

茜雪站起来,又回头看宝玉一眼,把包袱皮塞给他:“宝二爷,这个包袱皮您留着,装东西用。奴婢过些日子再来。”

“茜雪。”宝玉叫住她。

茜雪回头。

宝玉站在稻草堆里,身上披着她送来的青灰色棉衣,手里还捧着那只粗陶茶碗。他说“谢谢”,接着又说“你还是别再来了,这里不是好地方。”

他还想说“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可他突然又觉得对已婚妇女说这么些话好没意思,只是感激地看着她。

茜雪笑了一下,把门带上。

门缝关上之前,她听见宝玉说了一句:“茜雪,你是好人。”

她没有回头。

王良在甬道那头等她,见她红着眼眶出来,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门锁好,把钥匙挂在腰上。

茜雪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当家的,谢谢你。”

王良“嗯”了一声,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那个主子隔壁还关着一个——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你认得不?”

茜雪一怔:“当然认得。”

茜雪想起外头小红让她带话,忽然转身走回去,隔着门板低声唤道:“二奶奶?二奶奶您在吗?”

隔了片刻,凤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无力:“谁?”

“二奶奶,我是茜雪。”她压低声音,“从前在宝二爷屋里当差的茜雪。”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茜雪不等她说话,便急急道:“二奶奶,奴婢说几句话就走。您听仔细了——刘姥姥和小红姑娘托我带话,巧姐儿好好的,平儿姑娘也在刘姥姥庄上,一切都好。您别担心。安心等着,他们已经想办法来见你了,见了面再细说。”

凤姐久久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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