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想起贾母说过的话——“我们这园子,比你们乡下可大多了。你慢慢逛,逛不完明日再逛。”
那时她笑着答:“老太太,俺逛一辈子也逛不完。”
一语成谶。
她这辈子,果然一直在逛这座园子。只是逛着逛着,园子里的那些人,就都不见了。
刘姥姥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背着空了大半的包袱,她最后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园子,仿佛看见那些花儿朵儿又在眼前开了,听见那些笑声又在耳边响了。可一眨眼,风一吹,只剩一地凄凉和满心荒唐。
“罢了,罢了。”刘姥姥抹了一把脸,将那块通行证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枯井里。她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出了大观园。身后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一声合上,将那个曾经的太虚幻境,永远锁在了红尘之外。
刘姥姥回到老家院中,本是年迈之躯,劳碌奔波三日,竟病倒了。在炕上躺了三日,睡得昏沉,这一病让她想起对王熙凤的承诺,忽一日清晨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赶紧唤来儿子和板儿,叮嘱起向巧姐提亲之事。家人近来与平儿母女交往频繁,知平儿品格高贵,巧姐由她教养长大,必是个好姑娘。乡下人家讲求实际,听闻这门亲事,全家无不欢喜。此为后话。
时光荏苒,漫长的牢审庭罚终告一段落。贾宝玉被无罪释放,而凤姐终究熬不住牢狱之灾,死在一个冰冷的夜里。据说是受了刑引发旧疾,身上血污一片,草草一卷席子拉去乱葬岗埋了。
其余贾氏男丁,奉旨定罪,条条分明:
贾赦交通外官、包揽词讼、恃强凌弱、强索石呆子古扇致其自尽,罪证确凿。奉旨革去一切世职,抄没私产,发往黑龙江极边台站效力赎罪,永世不得归京。
贾琏倚势弄权、违例取利、私放高利贷、治家无方,更伙同贾珍隐匿甄家抄家巨额赃款,罪无可逭。革去功名,杖一百,枷号三月,发往云南烟瘴之地充军,终身不得返籍。
贾珍身袭世职,罔顾纲常,父丧热孝期间聚众赌博、引诱勋贵子弟堕落;又主谋隐匿甄家抄家巨款,通同窝赃,欺君罔上;兼私埋人命、僭越奢靡、秽乱宗族,罪盈恶满。奉旨革去世袭威烈将军爵,削籍,枷号四月,杖一百,发往新疆伊犁苦寒之地永远充军,遇赦不赦;宁国府家产悉数查抄入官。
贾蓉依附父势,随波逐恶,知情隐匿甄家赃款,参与孝期聚赌,败坏门风。革去生员,杖八十,随父一同发往伊犁效力,永不叙用。
贾政一生端方守礼,唯失察家门、管束不严,致子弟骄纵犯科。奉旨革去工部郎中及恩荫世职,免其流徙,仍赐荣宁大街老宅房屋一十七间、仆妇小厮三对,留予二房家口栖身,延续香火。子孙不在永禁之列,然三代以内不得授京官,以示薄惩。
至于若贾家子孙科举仕途,亦随罪名轻重而有别:贾珍、贾琏罪属重案,本人及子孙三代永不准应试出仕,彻底断了科甲之路。
贾赦交通外官、草菅人命,本人革爵,子孙一代不准应试。
贾蓉革去生员,永不叙用,其子嗣一代亦禁考。
唯贾政虽失察获咎,却无贪逆实迹,子孙不在禁考之列,故贾兰、贾环日后尚可应乡会试。然既系罪臣之后,举人保结艰难,官场亦多掣肘,需待皇恩再沛、荣府稍得平反,方有科甲出头之望。
正是:
朱楼倾塌梦成空,风月凋零万事穷。
百年富贵随流水,只剩寒烟对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