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刘姥姥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了官印的通行证,一步步挪向那昔日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大门。
因这回没有兵卒引路,方至门前便被拦下。此刻贾府门禁未松,官差把守森严,寻常人半步不得近前。刘姥姥年迈乡愚,满口村言,哪里听得懂衙役口中的规制盘问。姥姥也不恼,只一味陪着小心缠磨,只凭着几分市井里的通透与韧劲,死缠着门卒絮絮叨叨地诉苦。
门卒被她缠得无奈,又瞧她不像滋事生非之人,只得入内通传,唤出尚且留在内宅当差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一出二门,乍见刘姥姥立在寒风里,鬓发飘霜、身形佝偻,一时百感交集。刘姥姥一见故人,忙拉住周瑞家的手,将狱神庙里探监的事细细说了,周瑞家的听闻宝玉尚安,心头稍宽;可一听见王熙凤三字,眼底积压的怨愤之色藏也藏不住,却不愿多谈,只一味追问宝玉的光景。刘姥姥便将知道的都说了。
原来刘姥姥自狱神庙出来后并未归家,只在城外宿了一夜,次日便进城,在郊外农庄置办了一车柴米粮油、蔬菜咸肉等物,雇了个壮汉拉到角门外,全交予周瑞家的处置。
周瑞家的见了这一车粮食,感动得无以复加。抄家之后,采买早已停滞,内宅主子们口粮尚且不足,底下人更是一日仅靠官发的干粮度日,困苦不堪。偌大一个国公府,落难至此竟无一人照应接济,实在难堪。如今刘姥姥这一车粮食,真真是雪中送炭,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来得实在。
辞了周瑞家的,见她还在与门卒周旋查验粮食,刘姥姥知这事自己插不上手,便提了包袱,独自溜达出荣宁大街外。
那街上虽已解封,却再不见昔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之景。冷冷清清中,偶有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仆还住在里头。刘姥姥见天色尚早,便上前与这些同龄老人攀谈。得知大观园的小角门如今只有一个差役看守,进去“赏园”反倒方便得很。那差役不知她的来历,只当是寻常村妪,还侃侃吹嘘说此处原是接待皇妃的地方,如今虽被抄没,说不定还能淘些边角料换钱过活云云,说罢便热情指了路径。
刘姥姥只附和道谢,独自寻那昔日仙宫幻境、今朝断壁残垣的大观园。
园中小门斑驳剥落,横七竖八贴着封条,被风雨撕扯得只剩几缕残纸在风中呜咽。门前原该停满车马的空地上,此刻只生着半人高的荒草。守门的差役见是个乡野老妪,本能喝止,待看清那通行证上的红印,又见她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便也懒得理会,只挥手放行,嘴里嘟囔道:“这破院子还有什么可看的,莫不是疯了。”
刘姥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脚下一绊,险些栽倒。低头一看,竟是昔日丫鬟们垫脚的汉白玉碎块。她颤巍巍扶着墙站稳,抬头望去,只觉一股寒气直逼心口。
往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游廊,如今檐角塌陷,蛛网结成了厚厚的帘子;沁芳闸的碧水已然枯竭,河床干裂,淤泥板结,遍地散落着兵丁遗弃的破碗碎瓷、残物杂物。她沿着碎石路往里走,每走一步,心就像被刀剜了一下。
转过叠石假山,便是昔日花团锦簇、清雅无双的怡红院。院门大敞四开,内里器物珍玩早已被抄家兵丁搬了个干净。连墙上糊的纱都被扯去一半,露出灰败的土墙。刘姥姥犹记当年二进荣府,宝玉锦衣华裳、面如冠玉,笑嘻嘻唤她“老神仙”,何等鲜活明媚。如今庭院寂寥,穿风透冷,只剩一张断了腿的紫檀桌,孤零零立在穿堂风口,像极了这府里没主的冤魂。
她不敢多留,转身往潇湘馆去。一路上满地都是被踩烂的绫罗碎玉,有的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不知是哪位下人在抄家那夜挣扎时留下的。到了潇湘馆,那几竿斑竹还在,只是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指着苍天,像是在无声哭诉。窗棂破了个大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姥姥蹲下身,在草丛里摸索半晌,捡起一块半截砚台,上面还刻着半个字。她怕是林姑娘的遗物,忙揣进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恍惚间忆起昔年游园盛景:贾母携她同游,亲昵呼她“老亲家”;凤姐笑语盈盈,豪爽赠她金银绸缎;黛玉姑娘虽嫌乡俗粗鄙,却依旧温厚待人、奉茶相待;满园钗裙明媚、丫鬟俏丽,笑语嫣然、繁华无尽。可弹指经年,大厦倾颓,金枝玉叶飘零无依,满园娇姝或囚或卖、生死未卜,昔日万般风光,尽数化为泡影。
“作孽啊……真真作孽啊……” 刘姥姥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像破锣,“这才几日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履行至藕香榭。此地原是群钗结诗、赏菊咏蟹、宴饮欢聚的胜地,往日笙歌笑语、风雅无双。
如今亭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停在朽烂的栏杆上歪头看她。刘姥姥站在海棠树下,慢慢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她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从包袱里拿出两个烙饼,掰碎了,撒在海棠树下。
“鸟雀们,吃吧。”她说。
刘姥姥在园子里走了大半个时辰,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她没有再进任何一间屋子。那些黑洞洞的门,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她不敢进去,也不想进去。她只是在门外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最后她走到大观楼前。
那是园子里最高的建筑,当年元妃省亲时用的正殿。如今楼门紧锁,台阶上落满了鸟粪和枯叶。匾额还在,上面“大观楼”三个字金漆剥落,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