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薛家回了话,请贾二爷过府小坐。
宝玉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暗纹比甲,头上只挽了发髻,连那通灵宝玉也摘了下来,妥帖地收在贴身的荷包里。麝月替他整理衣襟时,忍不住低声劝道:“二爷见了宝姑娘,可别再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了。人家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宝玉也有些忐忑,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的。”
自探春远嫁那日,回想和宝姐姐见面已是两年前。自她搬出大观园,日常来访,也不过在荣国府后宅和母亲闲聊叙话,和自己约莫也是故意疏远的。
因而此次前去,心里如揣了七八十个水桶,乒乒乓乓。竟然对宝姐姐将如何回复,一点底气也无。
登门拜访的礼已备好在马车里,薛家如今已不住在荣宁那处宅子,而是另在外处置办了一处五进大宅院。门庭虽不如往日喧嚣,却门楣整洁庄重,院内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别有洞天。
薛姨妈亲自迎了出来,拉着宝玉的手,叹道:“真真是沧海桑田,我们两家去年经历的许多变故生死,本不该纠结迂腐文节,可你知我知,宝钗是我们家的明珠,我不愿草率分毫半点啊。”
“你宝姐姐就在里头,让莺儿领你去吧。”
宝玉行了礼,穿过陌生的穿堂,来到迎客的二门房前。
房门半掩着,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草木花香。宝玉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道:“宝姐姐。”
“进来吧。”里面传来宝钗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宝玉推门而入。
宝钗并未出面,只在里间垂着一道轻纱软帘,隐约看到宝钗坐在帘后的娉婷身影。
宝玉由莺儿引着在堂屋稍坐下,软帘纹丝不动,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宝兄弟,别来无恙?”听得出宝姐姐语气是轻快的。
宝玉听到熟悉的声音,心绪稍安,耐着性子问了宝钗一些近况。宝钗也仔细一一作答。
寒暄过后,二人找回些熟悉的感觉,宝钗开口说:“宝兄弟,不如我们作诗吧,如从前一般?”
宝玉扶掌,笑到:“妙极!”
千言万语,有时当面实在难以开口,尽管隔着帘亦如是。可换作两人熟悉的诗词,便洒脱许多。
莺儿很快布置好笔墨,二人同时把心中所想写与纸上。恰如少年时,宝钗比宝玉先一步作完,递交了给莺儿。宝玉见状,再无顾及,奋笔疾书,也写完,二人交换笔迹,宝玉大赞,“妙也妙也,真是心有灵犀!”
两人书盏内容,从问题到对话居然不约而同对上了,可知他知我心,我也知她。
纸上,宝钗写到:
“知君心意如这庭中初雪,洁白却也易寒。
世人皆以为我深居重帘,不知悲喜,却不知我心明如镜,早已照见君的欲言又止。
我亦非草木,怎会不懂那份怕惊扰的敬畏?
然则,敬重若只化作退避,便成了隔岸观火;仰慕若只剩叹息,终究熬不过岁月漫长。
我不求君为我披荆斩棘,但求君在月下徘徊时,能有一步踏出阴影的决绝。
且看这炉中沉香,若不燃尽自身,何来余韵绕梁?
我愿等一个不再说“不敢”的人,而非一个永远在门外听风的客。”
而这正好与宝玉的信盏对合,竟如当面对话一般,十分奇妙。
宝玉的盏写道:
“庭前紫藤开得正盛,香气穿过帘栊进来,我竟不敢开窗。
并非怕风,是怕风把你的影子也吹到我案上。
世人皆道你如月轮皎洁,我亦知仰望便好。
可昨夜读经时,忽觉字字都是你的名字,
墨未干,心先乱了。
若你问我为何不赴约——
不是不愿,是怕一伸手,连这远观的资格也失了。”
帘子的另一边传来宝钗的轻轻笑声,许是读完宝玉所写。正细品文字呢,宝玉又奋笔疾书,写了一张补充的,莺儿递与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你站在光里,我便退到影中。
不是不爱你,
是太清楚了——
有些花只适合隔着篱笆看,
有些路只适合走到路口就停。
我敬你如敬神明,
所以连靠近都怕亵渎。
你若问我何故沉默,
便当我在替你守着,
那扇我不敢推开的门。”
宝钗看完,笑着摇了摇头,也提笔写下:
宝钗回复:
“读罢君书,墨痕未干,你的仰望我收到了,你的畏惧我也懂了。我从不怀疑你的真心,但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
爱不是隔着篱笆赏花,而是敢于走进风雨里,为彼此撑起一方屋檐。
你若觉得我高不可攀,我便自己走下台阶;
但若你只是贪恋远观的安全,不愿承担靠近的重量——
那便请继续留在影子里。
我可以做你心底最皎洁的月亮,但绝不为你做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