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看罢,胸中激动万分,几乎拿不住那片薄薄的纸,却又听宝姐姐在那边说:
“你仰望和畏惧,我都懂。”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纱帘,带着一种别样的清醒,“我从不怀疑真心,但我需要看到决心。你若觉得我高不可攀,我亦可自己走下台阶;但若你只是贪恋远观的安全,不愿承担靠近的重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他最后的决断。
“那便请二爷继续留在影子里罢。”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来,上前三步把那软帘一把掀开。
入目的是近两年未见,宝钗那愈发温婉动人的雪肌容颜。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的棉袄,底下是葱黄绫绵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簪子,看去不觉奢华,反而十分宜家宜室。
面对着熟悉又陌生的绝美容颜,宝玉上前一把抓住了她那柔软的手,语气中再无犹豫,坚如磐石地许诺:“宝姐姐,你等我,我立刻就向姨母提亲!”
宝钗被他突如其来的孟浪吓了一跳,只抽了几次手抽不开,只羞恼别过脸去,说:“那你就说到做到。”
莺儿在一旁看不下去,咳咳两声,宝玉才醒悟过来,把手收好。又痴傻傻的笑着,说:“你等我!”
脚步飘飘地离开了。
他满脸喜色地拜别了薛姨妈,又回去和王夫人商量至入夜,回到自己屋里时,依旧无可抑制内心狂喜。
猝不及防间,开门撞入眼帘的是那幅绛珠仙子图,心中如遭重锤,一口血喷出,撞倒在案前。
麝月见状大惊,正要喊人,被宝玉喝止,说:“没事,旧疾了,只是把淤血吐出,无碍的。”
麝月不太信,但又见宝玉缓缓自己起身,靠在榻上,她忙打来温水为他清理。
贾宝玉心知肚明,但和旁人也解释不通,那是狂喜和狂悲两股思绪对撞心脉,因此吐血。以往太医便说他这情毒是无解之症,只能好好养护,切勿激动。
今天确实是激动了些。他稍稍平复,麝月见他痴痴看着那绛珠仙女图,心中惴惴不安,试探问:“不如把画收起来?”
宝玉摆摆手,道:“无妨,挂着吧。”
麝月依然很担忧,可无奈只得由他了。
薛家那边,爆发了薛蟠与薛宝钗的一次争吵。
宝玉一走,薛家上房的温软和气,瞬间冷了大半。
方才宝玉在时,薛蟠一直在东跨院躲懒,只隔着窗棂悄悄张望,待那月白长衫的身影一出大门、车马走远,他当即一脚踹开帘子,满脸躁气地闯了进来。
薛姨妈正坐在堂屋,心里念着好歹一双孩子心意相通,数年疏离,总算有了转机。
未等她欣慰半晌,薛蟠粗声粗气的嗓音便炸了开来:“妈!你当真合着妹妹这般胡闹?”
满室静好被生生撕碎,莺儿刚收起笔墨,吓得连忙垂手立在一边,不敢言语。
薛姨妈眉头一蹙,压着怒意道:“你疯疯癫癫又作甚?你妹妹清清白白会客,二人以诗叙旧,坦荡磊落,有什么胡闹的?”
“坦荡?”薛蟠嗤笑一声,大步踏至屋中,眉眼间全是戾气与不甘,“当年金玉良缘闹得众人皆知,后来林家姑娘去了,府里败落,风波不断,这亲事搁置了两年早当断了!如今贾府早不复往日,他贾宝玉除去这身份地位,还有什么?痴痴呆呆、不通俗务!”
他对着宝钗静坐的内间纱帘,语气又急又重:“妹妹!我知你心气高,可你清醒些!这两年我们薛家自立宅院,不靠荣国府分毫,生意慢慢回暖,日子也好起来了!凭你的才貌品行,寻谁家的郎君配不上?何苦吊死在他贾宝玉身上?你们还当那是当年贾府啊?”
“我知道,娘亲,妹妹,姨母,凤姐都是王家人,想在当年荣国府,姓王女眷掌握半壁江山。可如今的贾府不是两年前的荣国府!如今不过是泥潭,是罪臣之家,是明目的拖累。是倒贴嫁妆!我瞧着他们心思不纯,还想白要回当年那些典当物件。我这里说了,今日我当的是薛家的家,要帮扶什么王家贾家,没门!”
薛姨妈和宝钗见薛蟠说得如此不堪,只气得发抖。
帘内,宝钗端坐未动,身正如山,一字一句道:“我的嫁妆,就是按规矩来,该多少就多少,我什么时候说要贴补贾家了?你我都是姓薛的,这些年你在外头胡作非为,我厚着脸,硬着头皮一个女人家帮你撑着家业,如今你竟然疑我?”
薛姨妈连忙起身拉住儿子,连连劝道:“你少说两句!儿女姻缘,自有天意,宝玉心性纯良,待你妹妹从来真心敬重,并非薄情之人。”
转头又对宝钗道:“你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着急你下嫁,怕你吃苦,替你不值。”
“真心能当饭吃?”薛蟠一把甩开母亲的手,目眦微赤,“从前贾府鼎盛,我们攀亲是合宜!如今贾府眼瞧着就没有翻身的一天!他贾宝玉除了一腔没用的痴情,还有什么?他护得住你吗?能撑起薛家的体面吗?今日他倒是敢掀帘伸手,往日他躲了两年!这般畏畏缩缩、遇事只会感伤的性子,你嫁过去,日后是要吃苦受罪的!”
这话字字现实,句句戳骨。
薛蟠素来混账,可唯独对这个万般疼宠、替他收拾半生烂摊子的妹妹,护得极致偏执。他宁可宝钗嫁一户寻常殷实人家,一世安稳无忧,也不愿她入贾府的浮沉漩涡,陪着贾宝玉蹉跎一生。
僵持片刻,宝钗已哭的满眼通红,对着气急败坏的兄长,字字笃定:“哥哥所言利弊,我心知肚明。贾府盛衰,乃是时运天命,非宝玉一人之过。他生性怯懦、我看了十年,岂会不知?”
“那你还要嫁?!”薛蟠气急。“简直猪油蒙心,不可理喻!”
“正是因为知他懦弱,才愿等他这一次决心。”
宝钗缓缓道来,声线温软,却掷地有声:“我半生守礼、克己自持,唯有对他,我也想任性一次,随心而为一次。”
她微微垂眸,想起方才帘后笔墨相对、字字契合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今日他愿踏出阴影,愿担起责任,这份担当,便抵过世间万般富贵了。”
薛姨妈听得眼眶微热。
薛蟠却依旧不服,梗着脖子道:“你被下蛊了不成!?他那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妹妹,你聪慧一世,何必在他身上赌?”
宝钗抬眼,带着九头牛都拉不动的执拗:“我就赌他一片真心不负。”
“再者,人生在世,安稳是一生,知心亦是一生。我薛宝钗要的是心意相通、彼此相守的圆满。”
“他若此番信守诺言,真心求娶,我便嫁。他若半途退缩,我便此生独居,亦无怨无悔。”
一番话,说得坦荡从容,无半分少女痴缠。
薛蟠怔怔看着自家妹妹,目瞪口呆,如此毫无羞耻之心的女子竟是自家妹妹?纵有满心焦躁顾虑,焦头烂额,跺脚挠头,竟一时如何也说不服自己妹妹。
良久,薛蟠狠狠叹出一口浊气,挫败地拂袖:“罢了!罢了!你从小万事通,算得比谁都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还能如何?”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他转头看向宝钗,语气沉了下来,“他日你若受半分委屈、吃半分苦头,只管回家!薛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有我和母亲在,绝不让你受他贾府半分气!”
宝钗闻言,唇角终于破涕为笑,微微颔首:“我晓得的,多谢哥哥。”
屋外晚风穿堂,吹动帘幔轻晃。
荣国府内,一腔欢喜撞上旧盟隐痛,血渍点点落于画案;
薛家堂中,争执散尽,只余下一室静候,等一纸求亲的庚帖。
两处院落,各藏一重解不开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