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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30章 第一百一十回

第30章 第一百一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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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没有回答。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地敲。

没过几天,一个老仆气喘吁吁地跑到刑部街来报信,说荣国府那十七间旧房昨夜走了水。火是从贾环住的西厢烧起来的,连累了半边院子。所幸发现得早,人没事,可房烧塌了好几间。

"听衙门里的人说,像是……像是环三爷自己点的火。"老仆压着嗓子道,"现下已经拿住了,在审呢。老爷气得当场晕了过去,太太哭得不成样子……"

老仆说这些的时候,宝玉一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糊了一半的风筝,安安静静地听。他听到"环三爷自己点的火"时,手里的刷子没有停,继续往竹骨上刷着浆糊。老仆说完,又等了等,见他没有回应,只得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宝玉放下手里的风筝,站起身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糊了一半的风筝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到最后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拍着桌子笑,笑着笑着又收了声,低头看着满桌的竹篾纸片,低声道:"干净了。都干净了。"

宝钗从里屋掀帘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脸色霎时白了。

"二爷——"

宝玉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难得清明。他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对她行了一郑重大礼。

"宝钗,"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多谢你。"

"你要做什么?"宝钗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宝玉直起身,笑了笑。那笑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旷远的、仿佛隔了几生几世的释然。

"我该走了。"他说,"我该开始修行了。你的情,我都记着,我就是那片小船,装载着你的情意,麝月的情谊,还有......大家的情谊,去修行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只多了一只旧布包袱,薄薄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袭人送的那米粮,剩下的你留着,日后你和麝月两个人住这不安全,回薛家吧。卫若兰那几两银子,我托人还了。那几只舍不得卖的风筝,你替我——"他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算了,不用替我做什么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一步都没有停。

宝钗追到门口,站在入夏日的风里,看见他的背影沿着刑部街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走得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像从前那些晚饭后出门散步的傍晚一样。拐过街角的时候,身影被墙壁遮住了,像是被那面墙一口吞掉了。

宝钗扶着门框,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她鬓发凌乱,她也没有抬手去拢。

麝月从后面追出来,急得直跺脚:"奶奶!你怎么不拦住他!他那个样子——"

"拦不住的。"宝钗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他早就该走了。只是拖到今天罢了。"

她转身回了屋。屋里还摆着满桌的竹篾和彩纸,那只糊了一半的风筝搁在桌上,浆糊还没干。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只风筝看了看。竹骨扎得很匀称,纸面绷得平平整整,只差最后一笔颜色。

她把风筝搁下,开始收拾桌上的零碎。竹篾拢成一捆,彩纸叠成一摞,砚台洗干净,毛笔挂回架上。她收拾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仔细才能做好的事。收拾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这间屋子比从前空了许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街对面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灰蒙蒙的天上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那只没糊完的风筝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画着黛玉的画叠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起初还有零星的消息传回来。有人说在西城外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穿着破僧袍,对着路边的枯草喊"妹妹"。有人说在通州运河边看见一个乞丐,拿石头当纸,在上面写了满满一石头的字。又有人说,在潭柘寺附近见过一个僧人,大冬天披着一条破毯子,坐在破庙里喝冷粥,喝一口念一句诗,念得满庙都是回声。

说这僧在破庙听两歇走卒说起什么案件,突然哈哈大笑,说天道好轮回。

宝钗听到此处一愣,问什么案件?

邻居想了想说:“大概是最近大司马贾雨村落马一事吧,满城闹得沸沸扬扬的。”

宝钗默默点头,继续听八卦。

那些消息东一句西一句,真假莫辨。可到了后来,这些话慢慢串成了一个轮廓——一个疯僧,流落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逢人便说"情"字,说"爱"字,对着一朵花能说半天话,对着一块石头能掉半天泪。他不化缘,不念经,只写诗。写在墙上、写在石头上、写在捡来的破纸上,写完了就走了。附近的人开始叫他"情僧"。

宝钗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薛家的后院里择菜。

她回了薛家。薛家也不比从前了,只剩薛蟠和夏金桂两口子守着几间铺面度日。宝钗回来时,薛蟠二话没说给她腾了一间屋子,夏金桂则百般挑剔,事事不快。

她遣散了麝月——麝月本不肯走,宝钗硬把卖身契还了她,又给了她几两银子,让她自寻出路。麝月哭着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只是摆了摆手。

如今的薛宝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不再簪金戴银,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每日替兄嫂做些针线、帮着看铺子、在后院里种了几畦菜,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街坊们都说薛家那位姑奶奶虽落魄了,却也是能干的。

可每到傍晚,她总会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一会儿,择着菜或纳着鞋底,耳朵却听着院墙外头传来的闲话。哪家媳妇回娘家了,哪家孩子会跑了,东街的铺子又换了东家,西街的庙里来了个疯和尚——什么话她都听着,不插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那天她正择着一把菠菜,隔壁的王嫂子隔着墙头递话过来:"薛家姐姐!你听说了没?城外头那个疯和尚,昨儿个又写了新诗!有人给抄回来了,满街都在传呢!"

宝钗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写了什么?"

王嫂子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念道:"什么……'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还有什么'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她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了,见宝钗神色不对,直说"酸得很酸得很",便缩回头去了。

宝钗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把菠菜,指节发白。

说:“以后这些不必告诉我了。”

她认得那句子。那是《红豆曲》,她听黛玉唱过。从前的某个夏夜,在大观园里,不知是谁起的头,一群人坐在水边乘凉,黛玉靠在一棵柳树上,半闭着眼,轻轻哼了几句。那时候宝钗也在场,她记得月光照在水面上,碎银子似的晃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菠菜,忽然想起她已经很多年不需要吃冷香丸了,再热的心肠,也得被这风霜刀剑似的日子寒了身心,身上的热毒也就散了。

她把菠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转身回屋去了。

后来又有一日,听说贾兰在再次剿匪时受了伤,重伤不治,这时李纨倒是把接贾政王夫人去侯府一起住了,日子仿佛又回到原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春天快到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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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后来,京城外头的破庙里,那个疯僧也渐渐不写诗了。有人说他哑了,有人说他傻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可每年春天,总有人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一枝新鲜的桃花,插在石缝里,像是刚折下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没有人去找。

桃花年年开,年年落,落在那座破庙前的石板地上,被风吹走,被雨打烂,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进泥里。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那庙门口的对联早就剥落了,只剩下半截。有人凑近看了半天,认出那上面的字,写的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下联不见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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