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雪。
贾兰的封赏是圣旨亲颁的——"荡寇将军",正四品,赐侯府一座,黄金百两,绸缎若干。另有一道诰命封李纨为四品恭人。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贾兰跪在贾政和王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又起身去扶李纨。李纨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像开了一树的花。
贾兰穿着簇新的武将官服,头戴簪缨,腰间悬着御赐的金印,站在厅里时竟有了几分当年贾珠的影子。他先跟贾政、王夫人等长辈一一寒暄,言辞恭谨得体,又在贾政面前躬身道:"孙儿在外时,常念祖父教诲,不敢一日懈怠。"
贾政捋着胡子,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
贾兰又与贾菌叙旧,两个年轻人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贾菌恭喜他封爵,贾兰则笑道:"听说你也中举了,咱们贾家这一辈总算没丢祖宗的脸。"贾菌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可寒暄过后,贾兰便命人将李纨的行李收拾好了。
"祖父,祖母,"贾兰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已在西城接了御赐的侯府,那边一切备妥,这便接母亲过去安顿。祖父祖母若得闲,随时可来住。"
贾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站在厅门口,看着贾兰身后那些抬着箱笼的小厮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间厅堂空旷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府里还有你祖母,还有你二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当年贾珠死后李纨守寡,这些年她在这府里不声不响地熬着,如今儿子出息了,要接她走,于情于理,他没有拦的资格。
他只是看着贾兰扶着李纨上了马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大门,消失在雪雾里。
他回过头,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十七间旧房还在,可住着的人,又少了一个。
王夫人站在他身后,攥着手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李纨的马车走远了,忽然想起当年李纨刚嫁进来时,红盖头下一张年轻羞怯的脸。如今那张脸老了,却笑得那么亮。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李纨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
贾环站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愤怒扭曲,眼神如淬毒。
他的目光从贾兰离去的方向,移到贾政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又移到王夫人攥着手帕微微发抖的手上。他看见宝玉站在院子另一边,脸上表情带着无边无际的恨意。
贾环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了很久。
"凭什么?"他低声说。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油灯上。灯油快尽了,火苗细细地跳着,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鬼。
除夕夜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在贾兰接走李纨的那一刻就散了。
席上的话越来越少,筷子碰碗的声音越来越轻。贾政始终沉着脸,王夫人强笑着给每个人布菜,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宝玉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的菜,只觉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回过神,勉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贾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只低着头扒饭,一双眼睛在碗沿上方转来转去,像夜里的猫。
散了席,宝玉和宝钗没有留宿。他们借口"屋里还有没做完的灯笼活计",当晚便回了刑部街那间平房。出了贾府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宝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一整天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宝钗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二爷,府里如今……"
"别说了。"宝玉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知道。可我还不想回去住。"
两人便不再说话,并肩走在夜街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地照在青石板上。两双脚印一左一右,往西单的方向延伸过去。
元宵节那天,刑部街上热闹得很。
宝玉的灯笼小摊前挤满了人——红灯笼、白灯笼、画着梅兰竹菊的、写着灯谜的、扎成兔子鲤鱼形状的,大大小小挂了满墙。孩子们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指着那只最大的兔子灯笼喊"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年轻夫妇挑一盏画着并蒂莲的,提在手里相视一笑,连路过的老婆婆都买了一只小圆灯,说要挂在孙子的床头。
宝玉坐在铺子后面,手里还在扎新的,竹篾在指尖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变戏法。宝钗和麝月围了面纱在旁边帮忙递纸、调浆糊,三人偶尔对视一眼,闷头干活都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冷清。卖完最后一盏灯笼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花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宝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笑道:"今年元宵,总算没白过。"
麝月也笑了,收拾着桌案上的零碎:"回去给你们两下碗元宵吃。"
宝玉摸了摸腰间——空的。
他低头一看,系在腰带上的那只绣袋不见了。那里面装的是一块玉,通灵宝玉,从出生就带着的。
他翻遍了桌底、纸堆,又沿着街来回找了两遍。宝钗也帮他找,问遍了相邻的摊贩,都说没看见。元宵夜人来人往,谁捡了去也不知道。
宝玉站在街中间,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抬头看了看满街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它早就该走了。"
从那天起,宝玉就有些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时常走神。糊灯笼时忽然停下来,盯着纸面上的某处发呆,手里的刷子滴着浆糊滴了一桌子也没察觉。宝钗喊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后来他开始在纸上写字画画。宝钗起初没在意,以为他不过是随手涂几笔解闷。可渐渐地,她发现他画的全是一个人——有时是侧影,有时是背影,有时只是一双眼,眉尖微蹙,含着浅浅的愁。每一幅画的角落,都题着一句诗,全是黛玉从前写过的句子。
"冷月葬花魂"。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谢花飞花满天"。
宝钗默默把那些画收起来,叠好,压在柜子最下面。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每天照常给他端饭、递茶、铺床叠被,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宝玉对她的称呼开始变了。
有一回她端粥过去,宝玉抬头看着她,忽然说:"妹妹,你来了。"
宝钗端碗的手顿了一瞬。她没有纠正他,只是把粥放在桌上,温声道:"趁热喝。"
又有一回,夜里她替他掖被角,宝玉半梦半醒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低地说:"你别走……我这次再也不气你了。"
宝钗站在黑暗里,被他攥着手腕,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宝玉重新睡着,手松开了,她才轻轻把手抽出来,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夜她没有哭。可第二天早上麝月来倒洗脸水时,看见她眼眶底下青了一圈,嘴唇咬出了印子。
终于有一天,宝玉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径直走到宝钗面前,认认真真地把纸递给她,说:"妹妹,你瞧我新写的诗,你替我改改。"
宝钗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纸上是一首《问菊》,字迹是宝玉的,可署名写的却是"潇湘妃子"。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宝玉那双认真而澄澈的眼睛——他看着她,可那目光穿过她,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终于忍不住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不是林妹妹。"
宝玉看着她,眨了眨眼,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宝钗。"她一字一字地说,"薛宝钗。你娶的人是我。"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忽然说:"那你为什么要穿她的衣裳?"
宝钗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蓝的袄裙,是去年新做的,跟黛玉毫无关系。她的手一松,那张纸飘落在地上。
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麝月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只得转头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宝玉。
宝玉还站在那张飘落的纸旁边,低头看着纸上那首诗。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纸捡起来,小心地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它折好,揣进了怀里。他抬起头,对着关上的里屋门,低声说了一句:
"妹妹,你生我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