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沈玉娇,温寂看了一眼前方和晏芷白被几个贵女簇拥的温棋语,也转身出了射箭考核的地方。
虽是不说,但她如今的身份,除了沈玉娇那种心思单纯的人,并没有哪个贵女是真心想要与她结交的。甚至她走过之处都会有人装作无意地退后,虽说也不会故意在她面前说些什么,毕竟不能得罪郗崇,但那些眼中的看轻却也难以遮挡。
若温寂真的只是个没有前世记忆孤女,她不会不在意那些目光,可幸好她知道她是谁。
还有一段时间,没有走和沈玉娇说的那条主路,温寂转身,从一侧廊道绕了一段人少的地方。
……
廊道两侧种着一排老槐树,蜿蜒伸展着。廊角,郗绍正从院士那边出来,向着和少女约定的地方走去。
他刚刚在考核的时候看见了她,少女今日衣服并不是出挑的颜色,浅碧色的裙裾在围观的嘈杂的人群中却有些显眼。
今日人很多,看台上颇为拥挤,到她的位置却明显的空出了一截。离得远,郗绍在马上看不出她面上神情,心中却划过一丝异样。
廊下微风徐徐,吹下一片枯叶落在砖地上,郗绍步伐轻稳,正在廊柱下遇见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洛。
“阿绍。”
他叫住了他。
郗绍转过头,见好友眉宇间带着几分罕见的踌躇,问道,“何事?”
微光勾勒温洛如青竹一般的轮廓,他俊朗面目的疏淡,被袖子遮住的手中还握着那个荷包,修长的指贴着上面繁复的云纹。
停顿了一下,他道,“我想和你说说那位阿谧姑娘的事。”
郗绍微凝了目,不解其意。
温洛道,“这位阿谧姑娘心性不简单,并不如表面一般良善,你平日还是不要与她过多接近为好。”
郗绍深邃的眸子抬起,“你为何要如此说。”
温洛本欲将那个荷包交给郗绍,让他还给那少女,正抬手时却止住了动作,又将那荷包拢回了掌心。
他声音清润,道,“我自有理由,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又何尝做过污蔑他人之事?况且她的身份你更是清楚,接近她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若少女真成了靖国公的妾室,那她与郗绍更是该避嫌的关系。
郗崇对温寂心中情绪本来复杂,此时却莫名不喜欢他这么说她。他眸光平静,“你与她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如何能就此便判断一个人的品行,她在哪里冒犯过你吗?”
何止是冒犯。温洛想到那少女所为额角仍然有些跳动,可面对好友却无法将此事说出。
他道,“你可还记得幼时,我们一同去放灯?那时你与棋语刚一转身,她便将我送的灯丢入了水中,事后却装作无事发生。她本性便喜好欺骗,这么多年非但没有改正,反而却变本加厉。”
郗绍也忆起从前,那时他的确将她当做妹妹来看,也是那件事之后她道了歉便回了北境,他没有再主动去维护他们的关系,他们之间也淡了下去。
从回忆中抽离,郗绍已回答道,“那日之事的确是她做的不对,可后来她也向你道了歉,你也收下了那个穗子。”
“旧日之事并非不可原谅,我信任于你,可在今日事上你既不能拿出说服我的理由,那我便只能相信我看到的。”
他声音平淡,“至于别的,她是我妹妹,我自会维护于她。你也有妹妹,若有人这么在你面前说温小姐你会怎么想?”
温洛眉头皱起,“她和棋语怎么能相比,棋语身份高贵,而她——”
他将口中的话吞了回去,握紧手中荷包,看了一眼好友冷峻神色,垂下眼帘,“罢了,我并非要与你争辩,她一个弱女子也奈何不了你什么,只是你以后上心便是。”
……
温洛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郗绍也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他刚走过廊角,却看到廊柱后靠柱而立的少女。
她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纤弱身形与廊柱的暗影几乎融为一体,束腰的白色丝绦纠缠着淡青裙摆,似轻烟缕缕,在风里轻轻拂动。
郗绍停住脚步,心中滑过意外。
方才的话不知她听见了多少。
温寂转过身,将嵌着指甲印记的掌心隐入袖中,面上没有特别大的波澜,低下头,轻声道,“哥哥。”
郗绍嗯了一声,视线在她发上的珠花上停留一瞬,“你怎么在这里?”
温寂道,“刚刚问了个学子说你会从这边经过,就过来了。”
郗绍点了点头,带着她向外走去。
两人并行着,她的头顶刚到他肩头,走路的步幅比他小了很多。郗绍垂下眼,能看到她发顶上一个小小的发旋,他忽而开口,“刚刚…”
温寂便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刚刚谢谢哥哥维护我。”
她笑的轻柔,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太多,郗绍便道,“阿洛或许对你有些误会,但他并非无礼之人,等日子长了,他自会对你改观。”
他平日说话简洁,倒是少有这般温言安慰女子的时候,温寂掌心松开,偏头看他,“哥哥也对我改观了吗?”
她眼睛黑亮,划过一丝促狭,郗绍一怔,意识到她其实十分敏感。
不论是幼时还是如今,对他的疏离都了然于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寂便也转过了头,她发上流苏轻晃,“其实温大公子说的也有些对的地方,我并没有很好。”
“哥哥。”她忽而说。
“我喜欢大人。”
郗绍手指微蜷,转过头看向她。
少女侧脸的线条精致,目视着前方,声音却很认真,“我从很小就和大人待在一起,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想象不出生活中没有他会怎么样。”
她道,“你觉不觉得我太贪心了?如果没有我的话,哥哥和大人才是最亲密的父子。”
她占了许多郗崇对郗绍的父爱,幼时他们便因为她起了些龃龉,如今大概也因为她有些矛盾。
她前世便欠了他许多,今生也不准备还,却又抢了他的东西。
两人走出廊下,头顶上的阴影消失,便也落了些日光。
有泛黄的叶子落在郗绍笔挺的肩头。
他声音依旧清冷,“你不必这么说。”
“若没有父亲在北境出生入死,便也没有我安稳优渥的生活,即使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常伴父亲身边,而有你在却也能让父亲也能感受些陪伴。”
幼时他也曾对她有那么隐约的嫉妒,可是后来她变成了他妹妹,便也消失了那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