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百家欢庆，宫殿内，雕梁画柱，酒香弥漫，琉璃灯盏悬于四处，满殿金碧辉煌交映。

宫宴在承天阁举行，臣子与帝王在主殿饮酒，温寂坐在侧殿女眷席的高位，面前矮案上摆满珍馐佳肴，对面不远处便是舒氏与温棋语。

四处有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讶然者艳羡者，鄙夷者众，温寂直着背脊，规矩仪态，对周遭的一切揣度一概没有理会。

只前方一道目光，还是让她微微垂了眼睛。

侍女上前来往琉璃杯中斟了果酒，温棋语偏过头，发现自己母亲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她顺着舒氏目光看去，不远处正是独坐一席的那个叫郗谧的少女。

“母亲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她轻声。

舒氏回过神来，如从一场沉梦中惊醒。她暗捏着诰命服制繁复的袖口，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无事。”

主殿为诸位将领表彰过后，宴过三巡，阁外燃放起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万道金光，映透半边苍穹。

皇帝龙颜大悦，携众臣子去了高楼赏月，众位家眷亦随行。

宫娥们执着羽扇与宫灯在前引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温寂立于雕花栏边，仰头望去，能看到郗崇正站在皇帝身边，男人玄黑朝服上金线绣纹时隐时现，巍峨肃穆，在人群中高不可攀的醒目。

丞相以及几名皇子也立于高楼之上。

与前世不同的是，没了温寂横插一脚，顾谨被那个小官之女算计成了事。他失了些声名，也因此更无官员愿意依附于他，至今也仍是平碌无为。

观了最大的焰火，皇帝去了内殿休息，宫宴上的氛围便也放松下来。沈玉娇主动来与她打了招呼，拉着她看了一阵烟花，又被陆谦修带走。

温寂目光从他们离去的背影上收回，回忆起刚刚在殿内看到的母亲的眼神，视线清浅的逡巡，最终落在远处身形颀长的男子身上。

似有所觉，温洛转回了头。

……

内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味在殿中幽幽笼罩。

皇帝手执朱笔，提笔在圣旨上写字，心中涌起几分快意。

他未曾想到，郗崇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被一个毛头丫头捏在掌中。

早已有人来报，说靖国公宠幸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女，弄的人尽皆知。他身边有近臣替他献计，说不如顺势为他们赐婚，那时皇帝还想，这宠爱与嫁娶可是两回事，他若赐婚，恐得郗崇不满，当做看轻于他。

况且郗崇此番正是功高之时，他若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赐予他做正妻，也恐寒了众将士的心。

谁知这次他又将那个孤女带入宫宴，这分明是被那女子迷了心智，愿给予尊荣。皇帝将郗崇召入内殿，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探其口风，竟得他垂眸谢恩。

毕竟那孤女身份低微，而帝王赐婚该是何等殊荣，有了这道圣旨，那孤女日后在后宅中也能受人尊敬，无人再敢拿她的出身说事。

皇帝握着毛笔，将最后一个字工整写下，又从一旁拿过玉玺，在朱砂印泥中按过，落在圣旨上，用力压实。

今日未曾得见，倒也不知那女子该是何等倾城绝色，比之贵妃如何。

皇帝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搁下玉玺，又笑问郗崇，“如何，不如今日我便宣旨，也让这殿中众位替你庆祝一番。”

郗崇隐下眸光，“此事她还不知，还望陛下容臣先行告知。”

皇帝便笑了起来，明黄的龙袍袍袖压在案上，“靖国公竟也成了情种。”

他拿起圣旨，递向郗崇，“那好，朕将圣旨给你，等你取得美人芳心再宣旨不迟。”

他也只是口头说说，虽将一个孤女配与郗崇能挫挫他的锐气，但那么多将士看着，难保不会有人认为是他有意轻慢功臣。

……

夜风悠悠，烟火漫天，金红蓝紫的光芒轮番明灭，琉璃宫灯洒下斑驳花影。

温寂没有与人交流，静待在原地，看夜幕下交叠的人群暗影。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托盘从人群中穿过，靠进之时像是不小心，身子微倾，差点摔倒。

温寂轻轻避开，听那宫女唇间悄声落下一句话来，“小姐，相爷有请。”

宫女抬头，便见一袭精致衣裙的少女平静站着，仿若未闻。她又低下头去端着托盘走远。

不多时，温寂转身，也向着宫殿另一侧行去。

行至一无人之处，宫灯的光线逐渐黯淡，温寂停下步子，对跟在身后的秋红吩咐道，“我去整理一下衣物，你在这里等着。”

秋红颔首，便站在廊下静静等候。

……

不多时，又一个高挑的身影踏月而来。

温洛方才在殿外遥远的看见那个少女。那时烟花正好绽放到最盛，光芒照亮了半边天，少女站在雕花栏边，衣着繁复，簪着玛瑙点翠步摇，姝丽似夜间盛放的海棠。

自国子监一别已有多日，再见时却隐约觉得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他告别友人，从人群中经过，等行至栏杆边时，却已不见了少女的身影。

宫殿一侧寂静无声，温洛自廊间黑暗处静静走出，只看见那个少女今日带着的侍女独自一个人站在廊柱旁等候。

他垂下眸，走上前去。

听到声音，秋红转身，见那位丞相公子已行至身前，她低下头，无声屈膝行礼。

“你是郗小姐的侍女。”男子声音冷冷清清，似月光洒落，秋红抬头，应了声是。

一枚荷包递于她面前。

秋红认出此物，眼神微异，那日采疏出去，她独自在马车中掀帘，看到小姐和这位丞相公子纠葛，却未想到小姐竟连这只荷包都给了他。

温洛道，“这是你们小姐的东西，劳烦替我转交。”

秋红掩下眸子里的震惊，双手接过荷包，只能低声应是。

温洛并未久留，轻颔首转身离去。

等温寂回来面上还沾着些薄红，她脑中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丞相带给她的消息里，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郗崇。

见到秋红仍然站在原地，也只轻停步子，等她跟了上来。

秋红抬头，见月光下自家小姐点翠步摇奢丽，衣裙金线银线交织，眉目间不知为何忽的又多了几分风情。

若不刻意去提，又有谁能看出从前身份，麻雀一招披上了金衣也能变成凤凰。靖国公对她已是天下男人少有的偏宠，她不懂她为何如此贪心，又要去招惹一个分明看不上她的男人。

她见过不少身处高位之人，即使表面宽厚也无不是内里凉薄，一旦事发，靖国公又怎么会给她好果子吃。

待秋月从恍神中惊醒，只见到小姐背影已经走至前方，远处光华璀璨，遥遥的将那绚丽的光线渡往这一角暗处。

她一惊，本想给出去的东西还未给出，再唤似乎暂时已不合时宜，她忙将那荷包往袖中深处又塞了塞，无声跟了上去。

待到宫宴结束，众臣子家眷陆续离宫。

秋夜薄凉，秋红担心温寂着了寒，便在她等候离宫时，匆匆去取了披风。

等她抱着披风匆匆赶回时，正在正殿之外见到郗崇带着一干属下从中行出。

秋红忙低下头，退至一旁宫道边让路。

黑夜浓稠，她着着宫女服侍，所处的位置隐于阴影之中毫不起眼，眼前却多出了一片绣着繁复暗纹的墨色下摆。

“她现在在哪。”

秋红心中猛地一跳，行礼答到，“回国公，小姐还在偏殿内等候。”

太监引路灯笼的光线照在男人身上，朝服上以暗金线绣成的麒麟纹样在光里流转，郗崇身后的官员皆恭谨行礼道别，他微颔首，高大身躯已转了过去，“带路。”

朝臣和家眷离宫自有章程，却也只有他无需顾虑，权力做到了极致，勾手便也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