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诚心想把我的精神科主治医生介绍给禅院直哉,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他的病症到底有多严重。
我忍着一直没开口问他,直到我们抵达了料理亭。装潢繁丽的廊厅内只接待了我们两个客人,连座位都是坐得累人的榻榻米和薄薄的座布团。头顶悬着和纸行灯,屏风后坐着一位身段婀娜的艺伎,三味线的弦音从她的方位蔓延飘散在空气里。
这种过于高雅古典的吃饭地方,实在不适合我这个喜欢吃拉面和路边餐车的现代人。
而我哥显然很适应,尤其适应被人跪着服侍这件事情。
他盘腿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懒洋洋打着哈欠,任由那些跪伏在他身侧的人替他呈上器皿、筷子、递上擦手巾。
我忍着浑身的不适,接过服务员小姐姐跪伏在地、伸出双手递给我的擦手巾,真诚地道谢后,果不其然收到了我哥毫不掩饰的眼刀。
我在他扯着那抹讥讽的笑意开口之前,忙不迭地先发制人。
“所以哥哥,我小时候,在你的记忆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边体贴地替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道,“以前弹琴给你听,都是什么曲子呀,不会是《さくらさくら》吧?”
《さくらさくら》是曲谱上最简单的童谣,属于五岁小孩子都能学会的入门曲。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压下睫羽瞥向我的那一眼,却是明显收不住的讶异,而后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你倒是还记得这个。”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三味线的弦音盖过去。
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哼笑,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我迄今已经熟悉的嘲讽笑意。
只是面对我时,那笑里剥离了令人心悸的恶意,反倒是玩味居多。
“你小时候和现在一样,也是个蠢货。”他说,言语还是一贯的恶毒,眯眼看着我笑,眼尾寻衅似的上扬。可他伸手把我鬓边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却和那天他把簪子插进我发间时一样轻柔。
“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哥哥、哥哥’的傻子。被欺负了也不会告状。都几岁了,还只会见人就傻笑。”
他啧了一声,吹了吹散发着热气的茶,冷淡地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而后接着开口,拖着一口又冷又柔的京都腔:“笑什么笑。那群垃圾杂碎,也配我禅院直哉的妹妹看着他们笑?”
此刻我却一点笑不出来,反倒是我哥在笑。他垂落眼睫盯着我,笑得我不寒而栗,金色的眼瞳在那一瞬间让我想起危险而带有剧毒的野兽。
“还好你不是真的废物,萤。”他放柔了声音,替我夹了一块金枪鱼大腹,“不然在那群垃圾把你折磨坏之前,我会先亲手送你下去,陪妈妈。”
完了。我瞳孔地震。我哥看起来真的病入膏肓了。不仅记忆错乱得彻底,自恋型人格障碍极其严重,还具有外倾的暴力倾向。
我没敢问我哥对于“不是废物”的定义是什么。按照他扭曲畸形的世界观,我毫不怀疑他会给我一个震碎我世界观的答案,然后这顿饭就会彻底吃得食不下咽。
“过段时间是爸爸的生日。他一直以为你在东京过得很好。”我的兄长懒洋洋舀了一勺他的海胆鱼子拌饭,嗤笑着自上而下打量我,“现在看起来,明明是越活越废了啊,萤。住狗窝、吃路边摊、整天无所事事,连个奥様该会的东西都没学——”
他似乎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冷冷把勺子往桌上一摔,当啷一声清响。躬身守在他身后等着服侍的几个侍女,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一副习惯了被迁怒、逆来顺受的模样。
我目瞪口呆,忙不迭打断了他:“停停停停。哥哥,先不说我为什么要学怎么做一个奥様——谁的奥様啊我的天呐——我也没有无所事事啊!我忙得很啊!”
“忙什么?”他眉梢一挑,下巴一扬,那副凉薄又讥诮的模样,着实看得人拳头发痒。
忙……忙什么来着……
“最近和我的两位好朋友准备合伙开一家酒吧来着。”我灵机一动,诚恳地说,“悟和杰都是支持我的大股东,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他们两个吧?”
“酒吧?”他眉头一蹙,不知道这个名词又哪里戳到大少爷的神经了。
“高贵又典雅的酒吧,”我的语气愈发真诚起来,“就开在涉谷,楼下全是奢侈品云集的店,什么Dior什么YSL的,离涉谷十字路口走路就两分钟,绝佳的地段——”
“涉谷?”他忽而出声,探寻的眼神压向我,“你想起来了?”
我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又摸了摸丁零当啷的耳环,把满头的疑惑都尽可能吞了下去。
想起来什么啊想起来,想起来那家拉面店有多好吃吗?
“是啊,”我眨了眨眼睛,对上禅院直哉的视线,真心实意地说,“就是那家柚子味的辛辣拉面,哥哥我和你提到过的,楼下那家,在涉谷也有一家分店哦,离那里走路也就两分钟诶嘿嘿~”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似乎想要出声骂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蠢货。”
他最后只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盘子里最后一片蓝鳍金枪鱼寿司夹给了我。
……他好像真的很了解我喜欢吃什么。
嘴上说着难听的话,我喜欢吃的东西他却一口没动,全都夹到了我的盘子里。
“说起来,”我哥回过味来,抿了口茶,扬着下巴斜睨着我,“五条悟不喝酒这件事情,还有人不知道?”
我一边绞尽脑汁想着答案,桌子底下的手一边疯狂盲打着给五条悟发消息。
【我跟我哥说我们三个要一起开酒吧。给你和杰安排个调酒师的副职业怎么样?:) 】
我们三个确实盘下了一家店。五条悟总觉得要给我找点事情做,不然我闲着没事就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而得出的结论永远是人生没有意义,之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重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雷霆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