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集群臣在太极殿,处理政务则是在平山宫。
他不太喜欢有外人总围着自己的寝居转。
姚铮找了一圈没看见大太监在哪,估摸着这人估计是被赶出去了。有没有通传也差不多,反正她的父亲不纠结这些繁文缛节。
她在内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在原地踌躇了将近半盏茶,方才深呼一口气,伸手把门推开了:“爹……”
皇帝坐在火盆前,一张张往里扔奏章,一边扔一边骂:“垃圾,垃圾,全是垃圾,我这儿又不是垃圾堆,那群废物!”
现在这个天气在屋里烧火盆没热死已经不错了。
皇帝被熏的满头大汗,听见姚铮喊自己,头也没回:“别进来了,屋里热。终于想开了?找爹什么事?”
“我想重新交三难三问的考题。”姚铮低着头,对此很是不确定,“虽然我已经交过了……但是还没到十年,结果应该能改吧?”
姚铮一向对治国理政没什么兴趣,比起跟文人打交道,她显然更爱与武者们交游。
皇帝很是讶异,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门口,接过姚铮手里的考题,略略看了两眼,先前姚铮胡乱答的三道题竟然真的给认真答了一遍。
且不论效果如何,至少她认真答了。
“当然能。”皇帝欣慰地把纸塞回姚铮手里,“长大了,懂得替爹分忧了……你再多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我把你的考官叫回来。”
每个皇子的考官都是不同的。这些人职位不同,各自几乎没有交流,都是从吏部的名册里随机抽点,由陛下的心腹给他们送去密函,请来太庙监考。
题目也都是随机的,都是陛下从奏章里抽出来的。
“……”姚铮捏着那几张纸,小声问,“我突然开始答题,大哥和二哥会不会介意?”
她从一开始是没想过夺权的,她怕如今出尔反尔,反而败去手足情谊。
“他们有什么好介意的。”皇帝疑惑地看着她,“我看该直接立你做太女,他们才高兴。一个两个的……”
姚锐不愿意当储君就算了,当皇帝那么累,陛下自己当然也不想让他日日操劳;姚钺作为嫡长子,朝野内外公认的储君,天命所归的君主,也不愿意治国理政,当真是惯坏了。
姚铮使劲摇摇头:“别,别这样。”
“刚刚路上遇到吴王,他说祖父戕害二哥的事肯定有权臣作祟,我还想翻旧案。”姚铮想起方才偶遇姬开的事,想也不想就直接抖出来了,“大哥和郦廷尉闹成那样,估计也不好去找卷宗。”
皇帝当年的确是傻子,一心认为是父亲刁难孩子,也未曾复盘过其中可疑之处,如今姚铮一说正如醍醐灌顶。
白太后也是白子琮的侄女,先帝不少决策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说……其后是白子琮在推波助澜。
“那就交给你了。”皇帝断然决定,一把推倒桌上的奏章,露出底下压着的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盖上玺印,交给姚铮,“关于白子琮的事,我暂且会按而不发,查到结果,不管是谁,一并告诉我。”
姚铮把那张白纸叠在自己的考题最下,点了点头,又犹豫着问:“爹,真有以命换命吗?”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甘遂死了,但是姚锐活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天,疑心她从战场上下来是疯了,又想起来贤王跟他说的什么话,回答道:“……怎么可能。你也别太伤心。你才二十岁,死人的路已经走完了,但是活人还要继续向前。甘遂愿意你一直这样吗?”
姚铮低头沉默不语。
皇帝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我十岁时,我的乳母就死了。十二岁时,八哥被俘虏,我们也当他死了;二十二岁,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现在我不还是活的好好的?”
“但是……甘遂是因为我才死的。”姚铮咬紧了嘴唇,“我站在战车上,看见那么多人都因为我死——”
“他们死了,是为了别人活着。你杀了一个敌人,就等于救了十个平民。”皇帝温柔地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甘遂换了你们两个的命,已经被天帝征去白玉京啦。白玉京有八千面镜子,能看见世间每一个角落,若他看见你哭,又该笑话你。”
姚铮狼狈地擦去眼泪,红着眼睛说:“你又骗小孩。”
皇帝一拍手:“哪有骗你!我乳母死前说,她看见了天河,河岸上站着仙人,仙人背后是镶满了镜子的白玉城墙……”
“然后呢?”姚铮眨着眼睛,颇为稚气地把这当成了一个故事。
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爱听故事,现在也一样。
“没有然后了,她咽气了。”皇帝没有如同从前哄女儿睡觉一样编个美好的结尾,轻描淡写地说出冷酷的事实。
他不知道白玉京是否真的存在,但是他宁可信死者都是去了天上的白玉京——也不尽然,比如李缥就不配去天宫。
“你们能不能也活到一百二十岁?”姚铮稍微踮脚,猛的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肩头,又开始低低啜泣。
“这个不好说,我们尽力?”皇帝抱着她,甚至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韩皇后远远从走廊的拐角处出现,带着金桃走向了正殿。
继靖安宫失火后,平山宫也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