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姬开伸手拨着托盘里寥寥几颗药:“我不求长生,也不吃丹药。”
爱吃这东西的迟早暴毙。
“逍遥散。曾经风靡前朝的一种药,据说配酒食用后能让人飘飘欲仙。”赵望山冷静地回复道,把托盘往姬开的方向推了一点,“我看您近日心情似乎不好……故而托人寻来了一些。”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让人沉浸于温柔乡中难以自拔,一步登仙而飘飘然之物,似乎没有脚下的地板更坚实。
姬开只是难过。姚锐一声告别都没有就悄然离去,他却要自己待在这一间宫室里悄然落幕——尽管这是他自己选的结果。
可是他不需要这种东西。幻觉终归是幻觉。
“我不需要。”姬开把盘子推开了。
赵望山沉沉看着他,姬开忽而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丝可怖的阴鸷,可定睛看去时又恍然消失了。
“我想跟您多谈一会儿。”赵望山好久才开口。
这人一向沉闷至极,姬开也苦于没人陪自己说话,每日只能借酒浇愁。
他斟了一杯酒,斜斜倚靠在桌上,侧目看着赵望山:“说吧。”
赵望山看着桌上那几枚药,问道:“你和二皇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十岁。那一年他七岁。”姬开回忆起当初的时光,唇边的酒迟迟没喝下去,“瑶光二十九年的冬天,长安没有下雪。”
公子蕎夫妻都知道魏王有个心肝宝贝罹患心疾,最好不要见人,因而姬开一开始只准和姚钺一起玩。
但姚钺是个闲不住的主,某日趁着父母午休把弟弟妹妹偷了出来带给姬开炫耀。
姚锐第一次出门,有些畏生,躲在哥哥背后,只好奇地用那双蓝眼睛打量着姬开。
那双眼睛实在太美太美,姬开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当天回去姚钺就挨揍了。
不过姚锐倒是被有限度地放出了门,据说是他自己恳求的。
“瑶光二十九年……”赵望山咀嚼着这几个字,哑然失笑,“那一年我也十四岁了。不过素来和父母不和,已经出去游历江湖了。”
姬开闻言咋舌:“十四岁可还是没断奶的年龄罢。你家难不成是兄弟多,才把你逼走的?”
十四岁不能说还在吃奶,反正离不开父母。这个年龄的时候姬开也老爱黏着王夫人,三胞胎弟弟都被挤得没地方去,一人一句的在父亲面前抱怨。
赵望山沉闷地摇摇头。
回忆当年美好的事情的确能有力抑制疼痛。
可那是段掺着血色的阳光。
三胞胎很快就死了,一个也没留下。王夫人也疯了。
“世间如我之心狠手辣,也是罕有。”姬开极目看向虚空,不知不觉落了泪,“难怪他要走。”
落到如此境地是他活该,可如今临死竟还想再见他一面。
就算要施以极刑,那他会来观刑吗?
或许姚锐本就没有心,他还太年轻了,日后在长安娶妻生子、安身立命,或者继承皇位,哪一个都比与姬开强行绑定好。
可能倾心演一场戏已经足够了。
“……”赵望山看着姬开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于是他说,“至少曾经有过巫山云雨,有没有真心也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
姬开移目看向他,黑黝黝的瞳孔几乎有如怨鬼,能把人吓得肝胆俱裂,他咬牙切齿地说:“除了我,他找一个死一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人——”
赵望山心神一颤。
他尚且不曾听过如此恶毒的诅咒。
姬开又自顾自笑起来:“你说巫山云雨……呵呵。”
西园十日姚锐极度不喜,每每不适便要打人,第十二日时尤为暴烈,姬开掉了三颗牙,血流不止,不得不先去太医院补牙。
不过一眼没看见,就被玉秦楼钻了空子,把那幅娇慵的姿态画了下来。
往后每次都如是,哪怕是姚锐自己要求的,一旦惹他不悦翻脸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那又如何。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姬开直视着赵望山的眼睛,似乎要直抵他的脑髓,剖析出他的想法和念头。
赵望山有点害怕,连忙移开目光:“我只是好奇……所谓知彼知己,孺子总念叨什么知己。”
孺子学的东西都还是一知半解的,老师就都跑了,这孩子在西北再学习,怕得仰赖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十公子了。
前途堪忧。
“这是兵法,不要用来跟人打交道。”姬开放下杯子,凝眸看着他,开始赶人,“你都三十多岁了,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出去吧。”
赵望山起身离开,留下了送来的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