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之间,近海升起天幕圆阵,青光壁障如白夜极光。
只见白鹿朝前迈出一步,其身后骤然翻起滔天巨浪,遮云避月,朝长琴楼铺卷而来。同时四周鼓声擂响,海中光幕再增数道,却在下一刻被海啸压碎,仅剩一道摇摇欲坠。
白鹿随后缓步朝岸前走来,鹿角只在残阵上轻轻一点,绵延百里的光墙瞬间瓦解。这时萧笛声起,凄凄如冽风,海浪升起凝出万道冰箭,朝白鹿齐发而去。然而尚未近身百步,箭雨纷纷碎裂,化为海中浮冰。
见此般形势近乎压倒,洛凕心下仍在迟疑。凡人认不出上仙本尊情有可原,但长琴楼和水神何故起如此争端,还将其认作海妖妄图镇压讨伐?
可哪怕上千修士联手应对又怎敌得过一尊上仙。眼下不容多想,洛凕暗自忖度过后,本想姑且先出手将其逼退,却见白鹿停于百步外不再往前,而是抬首望向长琴楼最中央的五层塔阁。
只见裴泠鹤正端坐其上,身前一座白玉筝。
下一刻,筝音急急而起,楼台之上化出数只青羽鸾鸟,鸣声高昂,朝白鹿俯冲而去。而白鹿脚踏浪涛,在海面灵巧飞跃,竟比羽翼还要轻盈,转眼踏于海岸白沙,腾跃而起。
正当青鸾无法追及分毫,且啸浪将有再起之势,却是从另一处响起一道浑重琴音。
那琴音出自洛凕手中一把生着花枝的琴。
只在同时,白鹿身形一僵,骇浪猝然平息。筝曲紧随而至,鸾鸟应声齐聚盘旋,再度冲下。利爪将白鹿扼向海中,碎为涛涛水浪。
“不是说再也不碰了?”白原川收回把戒指递过去的手,重新揣进袖里。
“也得看情况。”洛凕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按上琴弦,朝宋云轻提醒道,“澜儿。”
他暗自叹气,他还是没忍住要多管闲事。
海浪平下才不过片刻,话音刚落,几人前方海面骤然迸开。四散水浪重新聚出白鹿的形态,前蹄踏海之际,浪潮炸起,如同锋刃。宋云轻与洛凕同时抬手,金光闪过,琴音再起,法光相冲下几人所在廊道不堪重负,朝海中崩碎。
洛凕忙在另处屋下稳住身形,却见白鹿并未追来,仍旧站在海上看着他们。
同那少年的视线一模一样,仿佛探究。
“帝初一脉,何故与之为伍?”白鹿口中竟是青涩少年声,却有如寒潭般冰冷,水青横瞳扫过,最终定在洛凕身上,停顿片刻,“而你——”
却话音未落,数只青鸾已追至身后,白鹿只得跃身避开。洛凕见状心下一横,二指于琴弦一抹划出一滴血珠,尖锐弦音响起,白鹿陡然一僵。而鸾群趁机冲去,利爪尖喙将毛皮生生扯碎。
随着一声悲鸣,白鹿形体化为水浪,融入海面消失不见。
“看样子是走了。”白原川这才化阵云烟现于一旁,瞧了眼洛凕,“这琴拿来这么用,还得是你不要命呐。”
然而洛凕似无心回话,身形一晃,竟险些向海中跌去,琴也化作指环落在地上。宋云轻匆忙上前扶住,竟见洛凕指尖划痕深至见骨,不断淌血,发白微颤。
“……无妨。”洛凕借着宋云轻的肩膀站稳,深吸一口气,“弄清现状才是要紧。”
一路所见,其中定有蹊跷。眼下只能暂且逼退水神再去了解实情,才能加以定夺。
*
“此番海妖来袭格外蛮横,若非有您在场,长琴楼恐怕难逃一劫。”
厅堂之上,裴泠鹤心有余悸朝洛凕行礼。
那三道琴音耗费极大,洛凕此时已无心再去附和回礼,只径直问道:“长琴楼为何会惹上此等妖物?”
上仙有禁令在身,不会无故对凡人下如此重手。裴泠鹤定是知晓其缘由,然而现在此人立场也尤为可疑。即便那头白鹿只是分身,仅靠凡人驱使的法器又怎能轻易撕碎其毛皮?
白鹿口中的话也十分匪夷所思,听上去就仿佛是长琴楼先行不义。而目前可得的头绪,也只有他先前听来的妖琴师遗物。
“那玩意我在话本里见过,好像叫什么夫诸唔唔呜呜呜……”李言清目睹全程心痒得很,憋了许久总算得着机会插话,才说一半却先被白原川捂住了嘴。
“小朋友别打岔。”白原川笑眯眯道。
“……前几日我与楼中各堂商议的正与此事有关。”被径直问及,裴泠鹤也不好再作回避,犹豫片刻,还是缓缓低头道,“实际上,各位堂主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
洛凕审视地看着裴泠鹤,静候下文。
裴泠鹤顿了顿,再而正色道:“五位堂主都一致同意,希望您能协助我们退治海妖。事成之后,白凤翎可作为谢礼相赠。”
“……”
倒也如洛凕所料。正逢这般危机,长琴楼定会想尽办法加以自保。竟连世代相传的白凤翎都能当作条件,他们定是知晓此事有多凶险。而言下之意,便是先要他定下立场。
于他而言上仙本就不算什么,何况他早就脱离天界管束,若有需要,也并非不能与水神为敌。只是未弄清实情之前,他尚还不能随口应下。
“至于海妖进犯的缘由。”
听至正题,洛凕抬眼看去,便见裴泠鹤朝外拍了拍手。
半晌,从堂外躬身行来一名乐师,将手中长匣呈至裴泠鹤面前。檀木匣面雕以鸾羽,保存完好,匣身细长,同手臂差不多粗细。其中所存无外乎箫笛之类,看上去也与普通器匣无甚区别。
裴泠鹤取过长匣,缓缓打开,将其中之物朝人展示。待看清时,洛凕却呼吸一滞。
那是一支白竹制成的长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