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鹤。
自幼天资聪颖,不过十岁便精通五音,百种乐器触之即会,行曲颇有仙乐之风。长琴楼中得此一人,大喜过望,皆道此子定是乐神再世,凤仙临凡,将来定大有作为,为裴氏争光耀祖。
然而裴泠鹤自知远不及此。
师尊教导他清心,他便除却曲乐再无别心。教他谦仁,他便时刻待人以礼、自居不才。
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比不过他那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师弟。
“泠鹤。”
那是有一天,他的师尊领回来一个同他年纪相仿,不过小上两三岁的孩子。
“他叫李言清,以后便是你的师弟。”
那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海蓝的眼睛也没什么光彩,只是站在男人身后。裴泠鹤便放下膝上的琴,起身行过一礼,快步走去,牵起那双有些冰冰凉凉的手,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我可以叫你言清吗?”
*
他那师弟本是天择殿的三少主。
天生魂魄不全,虽能提剑习武,却法力空平。又自幼带有顽疾,时常浑噩卧床、面如死色,便只能学些音律稳固心神。
虽与他同龄,却少了许多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总是沉默寡言的。裴泠鹤不练琴时常常看见,那比他单薄许多的身影就这么呆坐在靠海环廊上,眼睛望着海里,也不知在看着什么。直到他走近了,才会慢慢回过头来,小声唤上一句师兄。
“海里有什么吗?”裴泠鹤便常常同这个小师弟坐在一起,陪着看那空空荡荡的海。
他原想也许是本家深居内陆又不常出门,所以李言清才总要在这看海。可每当他问及时,李言清都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双本该像沧海一样的眸子始终是黯淡的,没什么生气。有时只要再过一会,李言清就会模模糊糊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微弱得快听不见。那张稚嫩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眉头也很不安稳地皱着。
他便经常忍不住想,他的师弟好像那飘忽的海浪一样,支离破碎的。那双眼睛仿佛有一天闭上了,就不会再睁开了。
“言清,还会头晕吗?”
小心扶着人在床上安顿好后,裴泠鹤担忧地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从被褥里探出来的手。李言清躺在被子里,额前盖着叠得整齐的毛巾,闻言也没有答话,只摇了摇头。
裴泠鹤便伸手将毛巾取下,在床边盛好的热水中洗得温热,再细细地叠好了,贴回李言清额前,重新握上那只发凉的手。
他记得师尊着重叮嘱过的,一定要仔细照顾好他的师弟。所以他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至少让他的师弟睁眼时还能看见他。
“那就是先生们说的李家三少爷?”
此时却从门外传来一阵交头接耳。
“听说经脉半残不残,走不了几步路,基本不出闲云居。就算偶尔去课上,也常常突然就倒了。”
“天择殿殿主不也据说患有旧疾,该不会是遗传下来了?”
“唉,挺惨的,年纪轻轻就短命……”
“也不知青鸾曲师看上什么,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楼里好多人求着拜他为师,他一个字都不搭理……”
即便那几人极力压低了声音,但裴泠鹤精通音律,耳朵自然也能把这些闲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少楼主也是,好端端的名门子弟不交往,成天守着个连本家都不要的……”
裴泠鹤快步过去打开了门。
凑在门外的是几个比他年长些的乐师,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纷纷聚在门边往里窥看着。一见门被打开,那几人便都慌了,急忙退开几步,低头尊称一声少楼主。
“楼中不可非议同门。”裴泠鹤强压下心头怒气,尚且青涩的声音也压得沉了,“师尊今日不在闲云居,若要请教音律,还是改日再来吧。”
那几人被抓了现行便都不敢再多说,皆应着声行上一礼,匆匆走远。
“……摆什么架子,不就是楼主的独生子吗。”
“我看什么乐神再世凤仙临凡,都是那些老头子要巴结楼主才想出来的。”
“真拿自己当神仙了,除了青鸾曲师谁都不放眼里,早晚要吃亏。”
裴泠鹤缓缓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不再去管那些人走远后仍能传入他耳中的抱怨。他紧接揉了揉脸颊,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转身将门带上,轻着脚步走回床边去。
“吵到你了吗?”裴泠鹤重新握起那只手,又想了一想,干脆把被角掀开一些,小心着不让寒气漏进去,而后自己也躺进被褥,把人抱进怀里。
他学着师父哄他时的手法,轻轻地在李言清背后拍着,缓声道:“困了就睡吧,有我在呢。”
“……师兄。”
李言清的声音十分虚弱,但裴泠鹤能听得清楚。
“谢谢你……”
裴泠鹤便笑了笑,摸了摸李言清的头顶。
“因为我是你师兄呀。”
直到李言清沉沉睡去,而他也有些惺忪,随着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有人缓缓走入了屋中。一双更为宽大的手分别覆上二人头顶,轻轻抚摸着,再像宽厚羽翼一样将他们拢进怀里。
那声音也是温和而清亮的,哄着他们入睡。
“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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