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鹤起先心生同情,对李言清无微不至百般关照,还借自己少楼主的身份,为其挡下了不少流言蜚语。
一来二去,李言清也多少对他有所依赖,在他面前不再是那般沉闷阴郁,多少有了些同龄人的样子。至少他们已经能依靠在一起,手把手地拨弄同一把琴弦,或是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去不那么远的草地上看新开的凤仙花。
即便李言清仍不见好转,即便他这羸弱的师弟真的会如外人所说一般短命,裴泠鹤也不在乎。那他便尽自己所能让这个孤单的孩子能过得更好,能得到更多关爱,能露出更多笑容。
因为那是他的师弟,也是他师尊最喜爱的徒弟。
然而不出多久,明明此前从未碰过音律、乃至刚来时都分不清箫笛之别的李言清,竟以一曲琴音轰动了整座长琴楼。
闻者无一不为其恸哭涕泪,心生悲悯,久久难以平息。
“这——这怎可能——”
“他分明才来一年有余,怎么——”
惊呼声中皆是诧异与惊恐。李言清被一众乐师围在中间,手还放在那朴素的丝桐琴上,勾着弦。瘦小的身板端坐在琴室正中,却又低着头,有些不太稳似的摇摇晃晃。
“此等乐律老夫从未听过,何止是深入心神,简直是勾人心魄……”
“震慑人心,有如妖曲……”
长琴楼从古至今,千万年来,唯有一人能奏出此等深入心魂之音。
“莫非是妖琴师转世……”
裴肃。
裴泠鹤听着传言匆匆赶到时,只听到了这一个名字。
“言清!”
但他顾不得更多,只是努力挤过人群,上前把那个快要再次倒下去的孩子抱紧了,护在身后,仿佛这样便能挡住接连不断的议论。
“这……要不去通知楼主?”
“得快些召集各堂商议如何处置……”
“都住口!”
裴泠鹤再也沉不下气,朝众人喝道。
“非议同门,闲言碎语,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自古以乐音渡心的长琴楼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此话出自那一个青涩少年口中,却没有人再敢出声了。
“千年下来本就难得英才,何苦要因一番巧合就将人判成妖师转世?!只因为一句无根无底的传闻,便要罔顾长琴乐神留下的教诲?!”
他当然知道裴肃,皆道是闻名中原的妖琴师,遗臭万年,让妄海裴氏颜面尽失。但他不在乎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也不在乎他人如何辩驳,李言清便是李言清,是他的师弟,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诸位。”
一阵羽翼掠过的声音。
那个身披青羽的白发人缓缓走过人群,来到他们面前,高大挺直的身躯正将两个孩子挡在后面。
人群中彻底鸦雀无声了。
“我愿以青鸾曲师的名声和性命担保,这孩子绝不会毁坏长琴楼的名誉。”
*
有青鸾曲师亲自出面,流言很快就平息下去。
只是自此之后,本该属于裴泠鹤的赞美簇拥,也渐渐转向了别处。
天择殿是何处,数千年间稳居五家之首,名齐仙云,谁也不敢轻易得罪。此事若传回李家,那这个小少爷自然也会被迎接回去,重新住进高门大院。
于是楼中不知从何而传,道是少楼主表面袒护,看上去正义凛然,实则何尝不是早有预谋,巴结权贵。而传谣之人恐怕亦是如此,对李言清百般称赞奉承。几乎一夜之间,整座长琴楼都开始关照起这个起先无人瞧得起的天生残废,如获至宝,纷纷往闲云居挤破了头。
裴泠鹤自认资质不如李言清,便不去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他父亲稀里糊涂养了一帮闲散鼠辈,他迟早要清理门户。师尊教导过清心谦仁,他也从不自视甚高。师弟就是他的师弟,他不该因此心生妒忌。
何况师尊待他二人并未因此有所偏爱,他又有何所求呢。
整个长琴楼中只有他的师尊是真正清明之人。只要师尊还在,他绝不能误入歧途,有损青鸾曲师的名号。
*
李言清很快就被接回去了。
据说天择殿用尽办法为他寻医问药,仿佛尤为珍重。据说他本重病危在旦夕,却一夜之间奇迹般康复痊愈,有如上天怜悯英才,降下保佑。
他们再见面时,那个瘦弱的孩子已经摆脱病痛之苦,一改过去郁郁寡欢的模样,身板也稍微结实了些。能同裴泠鹤坐在一起叙旧调笑,时而是凤仙花又开得喜人,时而是幼时看过的琴谱已经纸页发黄。
能满不在乎一般说出那句话。
“其实……我不喜欢弹琴。”
李言清挠着头说。
“比起这个,还是出去玩有意思!能亲眼去看那些话本里写的地方,能去走那些出名的人走过的路,还能吃好多好吃的——”
那是裴泠鹤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