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师尊忏悔,说他有愧于谆谆教导,乱了清修之心。请求师尊责罚于他,最好断去一指,引以为戒,此生绝不再犯。
可他的师尊却如此教导他。
乐者从心,心有欲念,才能以心叩弦,以弦动情。
不甘,亦是人之常情。
常情、长情,是为长琴楼。
——
成群鸾鸟冲来之际,白龙上下翻飞,躲过利刃般的钩爪。伴随三柄长剑绕身,斩去数只挥来的羽翼,青鸾纷纷坠入海中,散为泡影。
海中光阵将近之时,龙啸响彻天际,金光盖过浩瀚青光,百里大阵应声迸碎。迎面鸾群再度聚起,眼看将要不及躲避,白狐越过白龙身旁,九尾张开,霎时天雷翻涌,将鸾鸟尽数焚为灰烬。
与此同时,琴箫同鸣,万道冰箭齐发,寒芒从天而降,骤雨般倾泻而来。
下一刻,前方涌起滔天高浪,将箭雨隔绝在后。
“为何协助?”
白鹿踏浪而来,停在洛凕身侧。
“或许我也看长琴楼不顺眼。”洛凕转头看去,笑道,“此前多有冒犯,有一事想询问。”
洛凕心中实则有些侥幸,好在伏韶还算能够说话,至少看见他们帮忙之后,没有接着拿海啸砸人。
“冗词赘句。”白鹿冷淡道,“说。”
……也不是很好说话。洛凕心底腹诽,清清嗓子,将皱眉掩饰下去,便问:“您如此气愤,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长琴楼扰我深眠,窃青鸾之筝,意欲取我神魂。”白鹿答道,“不除难保我一方清净。”
洛凕顿时了然,果然同他猜测不差,是长琴楼不义在先。
下一刻,伏韶鹿蹄朝前一踏,海墙朝两侧拉开,海中碎冰重新聚起,冰浪翻向长琴楼。与此同时,筝音徐徐而起,五音塔上传出一声嘹亮鸾鸣。长琴楼前海浪倒转,两道巨浪迎面相撞,地动山摇,将沉云一并卷入海底。
而趁此之际,白龙已冲至塔前。白衣谪仙翩然落于横栏之上,尘劫直取裴泠鹤眉心。
“我再问一次。”洛凕冷声道,“所欲为何?”
——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
不想再看到他那个瞳中如沧海一般广阔、朝气蓬勃的师弟。
他的师弟摆脱了病痛折磨再无虚弱,他本该为之高兴。他的师弟变得活泼开朗一改阴沉,他本该为之欣慰。他本该欣喜万分,他终于不用为那个孩子担心了,终于不用去为其挡下流言蜚语了,因为他的师弟终于能够自己走出一条长路了。
可他却突然觉得,他的师弟还不如回到以前那个样子。
还不如整日虚弱在床,沉默寡言,好几天都难得说出一句话,只能靠他照料,只能依靠他。
这样他就不会听到那句话了。
‘我讨厌弹琴。’
凭什么?
凭什么,要对满身才华弃置不顾,转而去向往话本中的虚伪之事?凭什么,要将那陪伴了许多个日夜的丝桐琴随手一放,用那本已熟练精湛的手去翻阅一页页虚假的故事?
就好像,要将他们过去一同弹奏、一同翻阅琴谱的回忆抛之脑后,将长琴楼中走过的一切全都一笔带过,同琴弦一起落满了灰,毫不在乎。
他不甘心啊。
——
裴泠鹤直视洛凕,哼笑一声:“为一心私欲。”
既是师尊之令,那他便义无反顾。
一掌重拍,筝弦齐震,筝身后翻而去。裴泠鹤趁机飞身后跃,原本所坐之处下一刻被剑光一分为二。五音塔随之倾塌,台上编钟应声迸碎,发出震天嗡鸣。
塔下众乐修皆捏起冷汗,却因啸浪与天雷罡风的双方攻势而无法前去助阵。那白龙他们有所耳闻,栖梧天师为何突然叛反,转而去协助妄海海妖,竟连那五妖之一的白夜仙也唐突出现于此。
正当众人焦灼之际,一巨大虚影自烟尘中腾然而起,宛如凤仙涅槃。
白龙紧随其后,一龙一凤穿入暗云,缠斗间金青法光如天光闪烁,烈空晦明。同时五音塔中,剑铮频频,伴随阵阵丝弦之声。洛凕以三剑连环招招紧逼,裴泠鹤以筝弦唤出鸾鸟应对。
洛凕心下疑虑,此人身为凡人,何来此等修为,能以一人敌他两尊上仙。
他横剑斩下一只鸾鸟双翼,侧身退出数步,沉声问道:“这并非长琴楼乐修之法,青鸾曲师究竟是何人?”
倘若这鸾筝如伏韶所言是盗取而来,那裴泠鹤又怎会运用得如此熟练?
裴泠鹤停手片刻,使白玉筝悬于身前,答道:“师尊无门无派,自谦一介无名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