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再睁眼时,晴空万里,海风徐徐。
尤为熟悉的悠扬琴曲自窗外传来,纱帘轻扬,屋中陈设与曾经所见如出一辙,几乎不曾变动。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久到这个地方仍有一个蓝衣人在等着他云游归来,等着他带回新奇的故事与物件。
宛若大梦一场。
长琴楼,闲云居。
宋云轻正坐在床沿,见洛凕醒来,便攥紧了原本轻握的手,往前倾了一些,神情担忧。
“……他们呢?”洛凕脑中仍有些混沌,只想得到如此发问。
“伏韶逃走了。”宋云轻答道,“我们被带回了长琴楼。”
洛凕记起来了。
伏韶趁他分走那人的注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鸾群,逃向深海之中。紧接琴声再起,宋云轻和白原川被之镇回人形,同李言清一起朝海中坠去。而他也再支撑不住周身渐起的寒意,昏死过去。
一切太过突然,他直到现在还未能捋清思绪。
那个人,为什么会是……
宋云轻犹豫片刻,说道:“他就在外面。”
洛凕顿了顿,勉强坐起身,借着搀扶下了床,却又突然踉跄一下。
“月仪!”宋云轻将人扶稳,紧张唤道。
洛凕攥紧胸前衣襟,此刻连呼吸也满是深陷寒潭般的刺痛,蛇毒正在趁机蔓延,要将他的意识重新归于混沌。
但他长呼几口气,重新直起身来。
“……无事。”
*
行至望海台上,环廊之下,蓝衣人正将古琴横在膝上,指尖专注抚弦,身旁蜷着只雪白的狐狸。
一如往昔。
此情此景叫洛凕万般怀念,却又紧随而来满心苦涩与困惑。
为什么本该被他亲手掩埋于南疆风雪中的人,事到如今会站在他的面前,又为什么会帮越祉做出那种事,为何会要伏韶的神魂,为何不告诉他。百种疑问堵在洛凕心头,叫他再如何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他迟疑地站在那人身后,似是生怕这是一场空梦,久久没有上前。
“……我并不是裴肃。”
那人听见身后脚步便停下了手中弹奏,沉默许久,低头道。
“七千年前我神魂俱灭,长眠世间。而裴肃只是数千年后我重新聚起、生为凡人的一抹残魂。”
乐神伶徵。
洛凕何曾想到,曾经一句随口而言的调侃竟会成了真。而如今坐在这里的究竟是谁,就连他也分辨不出来。
“我没有时间了。”伶徵始终望着池中倒影,仿佛不敢抬头看他,“本就神魂不全,又再次碎得彻底,若非是越祉替我收集了部分,我现在早就化为世间散乱的人魂,再无完形。”
“……所以你才帮他。”洛凕将指尖攥得发青,却又难以对此感到愤怒。
即便眼前的人指使裴泠鹤欺瞒他,协助越祉陷害他们,宋云轻身中瘴气也是因此人所至,可到头来……
裴肃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刻痕实在太深,他无论如何也抹不掉。
伶徵苦笑一声:“他于我有恩,我别无选择。”
“你本可以告诉我。”洛凕眼中一沉。
但伶徵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当然清楚,只要我告诉你我是裴肃,你自然会义无反顾把玉梅令给我,帮我取伏韶的神魂。”
洛凕抿了抿唇。
的确如此,他从不会在意这些,他早就为了救裴肃而杀过千万个人。如今只要伶徵开口认下自己是裴肃,水神便于他而言不过一头白鹿,哪怕是他自己,恐怕也不值一提。
他的自责、他所欠下的就会驱使他去做任何事。
“……可我不想让你为难。”伶徵抬起头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和曾经的海蓝截然不同,可其中流露出的情感,怀念、愧疚、不忍,却又是那般相似。
“越祉让你做了什么?”洛凕问。
这又是那条黑蛇做下的局。
那条蛇笃定了,即便他知晓,也绝对下不去手。而于伶徵而言,一边是恩情和帝初的勒令,一边是往昔故友,同样难以抉择。
“当他在凡界的耳目,利用你杀死伏韶,好为我修养神魂。”伶徵停顿片刻,似是犹豫要不要接着说下去,过去许久,他才将最后一句吐出口中,“……再把你们带回天界。”
他或许仍是裴肃,于是心底深处不愿让宫商沦为他手上仅仅一介工具,或是为他而进退两难。便最终只能选择当个欺瞒他人的恶人,自己背负罪名。
“只是我没想到,你能认出我。”
可他现在应当和那时大相径庭,不论是面容、声音、还是气息,都不再是同一个人。在洛凕眼中他至多就是乐神伶徵、一只无甚特殊的青鸾,除此之外与旁人无异,要以剑相向也轻而易举。
但宫商从来是出乎他意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