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时会捏琴弦。”却听洛凕突然说。
此话一出,伶徵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捻了捻琴弦:“只是因为这个?”
“连若云都知道。”洛凕看一眼旁边的狐狸。
白原川便打个哈欠,坐了起来,晃晃尾巴:“还会往左看,咬嘴唇,眨眼睛。太明显了。”
“……”而伶徵正在做这些动作。
想要转移话题似的,他紧接摸了摸狐狸的脑袋,再看向洛凕身后的宋云轻,话语几分调笑:“你当年还说一个人挺好,怕耽误你云游,这又是什么时候开的窍?”
洛凕反被问得一愣。
“哪开窍了。”白原川先插嘴道,“他俩最多牵个手亲两下,至于被窝里,那是——”
“咳咳。”洛凕立马清清嗓子打断,唐突被提到这些只叫他飘开视线,声音局促地小了下去,“暂时还……没有。”
“那你离反过来恶心我还差的远。”伶徵笑道。
然而洛凕却突然想起什么来了,只再看了看面前二人,又四周寻过一圈,半晌,心中一时疑惑。
“怎么不见言清?”
他这才猛然发觉少了什么。那个一直喜欢跟着凑新鲜劲的人,此时竟一反常态地没有突然冲出来围着他转悠,再接着这些话茬打岔。照以往来说,见他醒了,那应该是最为兴奋的一个。
却正当这句话问出口,洛凕尚没有明白过来时,伶徵和白原川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没有人回答。
洛凕此时才意识到有何不对。
他顿时心口擂响,尤为不安的感觉莫名涌上,叫他的声音都稍乱了分寸:“……你要的不止是伏韶的神魂。”
他这才醒悟,宋云轻最开始的犹豫或许别有含义。只因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其他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是有意无意的,没人主动向他提及,甚至是打算就此隐瞒的。
伶徵只是看向别处,许久才再开口:“……那是最后一缕。”
“你——”洛凕倒吸一口气,“可他曾敬你为师尊。”
“宫商。”伶徵再次看向洛凕,语气恳切且无可奈何,“我等了近万年,我不想再回到那副样子。法力亏空,神识混沌,你最清楚不过,那太痛苦了。”
洛凕顿时倒退两步,震惊地看着伶徵,却束手无策,只能慌乱问道:“若是我没有认出你……你本也打算如此?”
伶徵却偏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洛凕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闲云居外赶去。
*
然而并未出去多远,洛凕又迟疑停下了脚步。
平静的海浪,晴空,鸥鸣,此时却再也安抚不下他的心绪,反倒更叫他犹豫不决。他现在去找李言清,然后呢?是要带人离开这里,留下伶徵不管不顾,还是假惺惺安慰李言清,告诉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洛凕不知所措了。
宋云轻站在洛凕身后,看着那百般挣扎,却也未能开口安慰。
“言清他……”洛凕缓缓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海栈间的阵阵浅浪,声音颤抖着开了口,仿佛是在向宋云轻解释,又似是要劝说自己,“是裴肃仅剩的残魂。”
“我在烬缘山下遇到他时就看出来了。”他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所以我才答应他一起上路。”
洛凕再次看到那双沧海似的眼睛时,几乎要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最深的悔恨,最放不下的一段过去,在那个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差点要将他吞没,淹死在愧疚之中。他原以为,那个人在最后已经残破成那般模样,无论如何不可能再有机会睁眼了。
可李言清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那双蓝眼睛笑得和他曾经所见一样明朗清亮。
他起先想要拒绝,想要借此逃出那片深海,去逃避他曾犯下的罪过。然而仅仅是几句之间,他口中便只剩下一个别无选择的回答。
‘你不怕我半路抢了钱就跑?’
‘我觉得你是好人。’
‘……好。’
“若非如此,我根本不会理睬他。”洛凕只觉心中发堵,不愿承认自己曾经的想法,却又无法回避,“可现在……”
一路下来,他早就将二人区分开了。
无论是哪边,他都放不下。无论他选择了谁,恐怕他都将为另一人后悔终生。他和李言清相识才不到一年,若要取舍本是显而易见,可他现在却作不下决断,万般不舍。
沉默凝滞许久,久到洛凕无暇去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直到宋云轻终于走近了,替他拂去额前碎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他是裴肃吗?”
“……我不知道。”洛凕摇了摇头,“太像了。”
一举一动,看着他的眼神,乃至说话的语气,细微的习惯,都是他所认识的裴肃。
可那个人真的是吗?
洛凕分不清了,那已经过去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