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在裴泠鹤的府邸中找到了李言清。
二人到时,门前守着两名乐师,见他走来皆犹豫着想要上前阻拦,却还是让开了门。洛凕和宋云轻对视一眼,宋云轻便点点头,留在外面以防伶徵跟上来,而洛凕加快脚步径直往里去了。
侧房中宽敞空荡,李言清正坐在地垫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短笛,借着光往笛孔里瞅。见门被打开,他便懒散地抬了下眼,又一看是洛凕,便立马来了精神,把短笛随手一放坐直起来,惊喜道:“凕哥你醒啦!”
洛凕焦急上前,跪坐下来对人仔细查看一番:“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嗯——”李言清挠挠脑袋,一瘪嘴,“除了不让我出去,好像也没啥。我师哥还给我送话本来着,虽然还是有点无聊……”
洛凕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至少赶上了,伶徵还没来得及对人下手。
“但话说回来!”却见李言清突然愤愤一拍大腿,两手一张,恼怒地比划,“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不告诉我!”
洛凕一时怔愣,张了张口正想解释,李言清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愤慨道:“我师父是乐神!裴肃是一片乐神!我是一片裴肃!现在我师父想把我吃了!这也太玄乎了!”
“言清……”洛凕欲言又止。
他本是想瞒下来的,便从未提及过。他本不想让李言清认为,他只是在借此怀念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不想让这一心把他当做好友的小少爷因此而心生芥蒂。
他不想承认,他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李言清说着把乱晃的手收回膝上,坐正了些,“要是我师父把我……呃……收回去?”
他低头想了想,认真地朝洛凕问道:“那他就不会死了吗?”
洛凕此刻却不敢去直视那双靛青的眼睛,视线不禁转向别处,良久才小声答道:“……神魂重归完整,神识便能恢复清明。”
“我还挺好奇的。”李言清盘起腿,把手撑在脚踝上,又摸了摸头发,“既然他记得裴肃的事,也记得伶徵的事,那这样一来,我会不会也是一样?也就是说,对你来讲,我其实也不算是死了……”
洛凕一时愕然。
这小少爷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分明……
“你看啊,你也想让裴肃活过来,白原川也想。”李言清顿了顿,“我嘛,其实也没那么——”
“言清。”洛凕忍不住出声打断,“我——”
“这样吧。”却不等人说完,李言清便又一敲手心朝人眨眨眼,“我告诉你个秘密!连我大哥都不知道呢,我还从没跟人说过!”
只见这小少爷突然神秘兮兮的,左看右看似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好一会才凑近些,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
“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本就心绪难平,此话只更叫洛凕难掩诧异,李言清在和他开玩笑吗?
“就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那场重病。”李言清倒难得正经起来,“我梦到我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了下来,摔得稀碎,好像真的一样。我还记得那里有一轮很大很圆的月亮,有很多白色的花,还有两个提着灯的小孩,一个红的一个绿的,问我想要什么。”
“我记得我说,我想要醒过来。”
李言清似是自己也觉得神奇,语气紧接惊讶起来。
“然后我就真的醒了。”
他说罢抬头一看洛凕,见人表情百般犹豫,便顿时不满道:“真的!我醒过来后病就彻底好了!可我大哥告诉我,我两天前就已经咽气了,正等着过七天埋土里呢!”
“……”洛凕听完,也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得跟着无奈笑笑,“或许只是梦吧。”
或许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对尘世尚且放不下的执念,真的将人重新拉了回来。
或许李言清会梦到那些花,也只是因为他曾给裴肃看过。
——
“这是什么?”
裴肃新奇地打量着那双手都要捧不过来的、昙花一样、发着微光的硕大花朵。
“我出生的地方摘的,遍地都是,晃眼睛得很。”宫商把花随手往人怀里一抛,见人接住了,便转而抱起胸,好像不太情愿,“你不是看了书,成天念叨什么所愿皆成的天昙?我看这玩意挺像的,你凑合凑合。”
“我那是美好的愿景,在做梦呢。”裴肃左右端详这花,挑起一边眉毛,连自己都不信,“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试试呗。”宫商无所谓道。
“那——就希望我和若云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白头偕老……”裴肃装模作样闭上眼,转着脑袋念叨起来,“还有宫商快点找个意中人,别每天跑来烦我……”
宫商皱起眉头:“咒我做什么?”
裴肃睁开眼,得逞一笑,转身探向敞开的窗户,将花往圆月下的海中拋去了。
花落在浮沉摇荡的海面,随着海浪远去,很快便化为一盏星点明灯。
——
“嗯……也许吧,可那也太真了,搞得我到现在都恐高……”
李言清摸摸下巴,嘀咕一阵,又转而笑了。
“但是自那之后我就决定,我以前阴阴暗暗的,对别人态度太差了!尤其是我师哥还有大哥二哥,对我那么好,我还成天板着张脸!所以我要改过自新,阳光向上积极一点!”
他拍起胸脯,满脸自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