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值得吗?”
似有声音自深沉海底传来,随海流卷至他身旁,将他向如同深渊的海中扼去。
“照夜。”
恍惚间好像有黑鳞盘绕,吼声隆隆。却在那之前,金边白鳞先飞快拢来,将他向海面天光下托去。混浊的视线终才得来一刻清醒,只见眼前金瞳满是痛心担忧。
和悔恨。
*
长琴楼,海岸前。
“凕哥他们怎么还没上来!?云哥还受着伤呢,该不会也一块沉底了?!”
不远处问月舫正停在海中,周围舟船梭巡,似也在找寻。李言清临至被送回岸上,见海里还是没动静,遂心生焦急,几步跑至岸边栈前四处张望。再有雪白毛皮一并靠过来,他便干脆嚎着一把抱了上去。
“伏哥——怎么办啊——”
伏韶:“……”
白鹿不吭声,倒也没挣脱。
“这倒霉孩子真是伶徵的残魂?”
又听一道平静女声隔海传来,一枚红枫落叶随海风至,落地伴纱烟化作红发女子。眼睛淡淡瞧过还扒在白鹿脖子上越摸越起劲的人,语气半分嫌弃半分不想相信。
“像是转世多了,多少有些傻。”
“本心尚可。”伏韶只说。
唐突被骂,李言清愤然皱起脸。却正要转头不满牢骚,只见海中起白浪,隐现金纹。至白沙前,白龙破水而出,落于岸上便身形不稳侧身伏下。
它口中叼着的人呛出几声咳嗽,也一并倒在沙上支不起身,正是洛凕。
“凕哥!”李言清便也顾不得毛皮融软了,飞快跑去。
洛凕一身狼狈面色惨白,大口喘着气,俨然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宋云轻强撑着起身化作人形,将人抱起,并不多言便往长琴楼中赶去。李言清正想跟上,又迎面望见一行乐师赶来,为首正是裴泠鹤。
侧身为宋云轻让开路后,裴泠鹤快步上前,话中急切:“言清!你还好吗?”
李言清犹豫望了眼那二人,又看看裴泠鹤,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只听远方鸣号声,海中赤影皆已回至楼船旁侧,随其缓缓转去。
一旁顾菟见状,再瞧一眼李言清便掩袖打个哈欠,顺势眨眨打出泪的眼睛,头顶那对长长的毛耳朵也往后背了过去:“唉……罢了,回去睡会。下次这差事别找我来,找阎去,他闲得很……”
她转身之际化作飘渺纱烟,一只双掌大的红色兔子出现在地上,再一蜷作毛团,身形竟就原地隐去。
白鹿目送楼船启航,低下鹿首,似鞠了一躬。
裴泠鹤同样领身后众乐师远远行过一礼。再抬头一看李言清,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只是李言清紧接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而左看右看找了大半圈,神情困惑。
“怎么了?”裴泠鹤便问。
李言清挠挠头,纳闷道:“嗯?白原川呢?”
他这才想起还少了个人。再努力回忆一番,才依稀记起似乎船队被花枝掀翻的时候,他一个站不稳从船边掉了下去,然后伏韶及时出现,把他接住,送回岸边……
而与此同时,还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也掉了下去。
李言清顿时一怔,惊恐望向海里。
却在这时,有另一只手直接从身后把他搂了过去,并从他耳边传来令他头皮发麻的低沉嗓音:“哎呀,言清清在担心贫道不成?”
“啊啊啊啊住口啊!!!”李言清脸色一木,汗毛倒立,立马怪叫着一通挣扎,看都不回头看人一眼。双脚都快腾空了,整个人拧得像条渴死的鱼,方才担忧更是一消而散。
直到白原川把什么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乌木指环。
“你去捞这个了?”李言清动作一停,眨眨眼,伸手接过。
指环上的光滑木纹在晴空下反着缎蓝漆光,中央一圈细线般的碧青分外惹眼。
“送你了。”白原川说。
似是不太情愿,李言清瘪了瘪嘴:“可我不是裴肃。”
“不是裴肃。”白原川笑道,“就是给你的。”
李言清不说话了。
“你脸红了。”
“我没有。”
“说谎可不是好习惯。”
“没有!”
李言清立马从白原川手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乱翘的鬓发随着奔跑摇摇晃晃,露出下面遮掩着的、微微发红的耳尖。
目送人跑远,裴泠鹤犹豫着迈出一步,却紧接又停住了,似仍有顾虑。
白原川只瞧人一眼,便揣起袖子,笑道:“挺好,活蹦乱跳的。”
裴泠鹤顿了顿,回头看向白原川。一见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才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只化作脸上一抹无奈且释然的笑。
“……是挺好的。”
讨厌弹琴,就讨厌弹琴吧。
*
“凕哥怎么样了?!”
李言清一路跑到闲云居,推门就是一喊。
谁曾想,他定睛一看,只见洛凕此时正躺床上,身上换了件干净单衣,稍有松垮。而宋云轻正撑在洛凕上方,双手按着人手腕,微微皱眉,看上去有些生气。听见开门,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
开门一见这般景象,像是李言清这类博览话本、对某些东西自诩了解颇多的人,一眼便瞧出这是将要或者正在行何事。
于是他顿时收声,佯装无事发生,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小心翼翼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