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许久。
“……”洛凕这才别过头去,脸颊有些红,“先、先起来吧。”
这小龙崽子见他法力耗空掉海里,自是急得很,光有共生契还不够,一把他抱回去便按在床上灌血,连自己还带着伤也不顾。这下好,何止眼前不那么浑噩,洛凕现在甚至比来时还要精神,也不知是龙血的效用,还是别有原因。
只是宋云轻脸色便着实不太好了,半是那一爪子伤得实在深,半是见不得他又这般不顾法力乱来。洛凕心下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认了。
至于其他……
待宋云轻总算翻身让开,洛凕顺势起身,暗自一叹。
已成过往,再想又如何呢。
“伤可要紧?”洛凕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宋云轻。
化了形并看不出什么,又或是这小龙崽子刻意要在他面前藏。但洛凕清晰记得那鳞腹被划得开绽的模样,换到人身上恐怕要盖过半个胸口。
也如他所料,宋云轻只摇了摇头:“无妨。”
“你这孩子……”洛凕又是一叹,一想怕是也拗不过,只好小心牵过手,领人缓步往屋外去,“龙血一时消磨不来,先去看看别处怎样了。”
宋云轻不作声,只紧跟上。
*
院中却不见刚刚突然跑来打岔的李言清。望海台上,只一头晶莹白鹿,伏坐在镜池上,抬首望着瀚海彼端。似是早早等着的,听二人走近便先转过头来,水青横瞳中一如先前淡然。
“墨行枝的剑,你从何得来?”伏韶径直问道。
洛凕闻言一顿,而后苦笑答道:“说来话长。”
倒还真同他之前猜的一样,这些老妖怪都多少互相认识。
沉默半晌,伏韶并未再追问,只又垂首说道:“若是托付于你,也未尝不可。”
洛凕便牵着宋云轻去到环廊边坐下,问:“您认识墨先生?”
“皆是旧友。”伏韶答。
此话只叫洛凕一时心生愧疚:“伶徵一事……”
再如何,伶徵也是被他亲手所杀。即便于上仙而言终有一日能将神魂重聚,但千年万年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等过去的。更何况,他就算清楚那人并非他所熟识之人,最终落下那一剑又谈何容易。
伶徵所说也的确没错,他别无选择。走到这一步,他们都无路可退了。
“青鸾屡次欺瞒,加害你我,劝解退让三回,已是仁至义尽。”伏韶摇了摇头,“你无需歉疚。”
白鹿柔和的眸光落在洛凕身上,话语平淡,却隐约掺杂恒越千年的寂寥。
那冰魄般的鹿角在晴空下泛过柔光,洛凕不禁去看,心中便一时闪过一道思绪。数千年前,是否会有一只鸾鸟,会在这枝杈般的长角上稍作歇憩,梳理青羽,轻声鸣唱。
“……伶徵说他曾神魂俱灭。”待回过神来,洛凕又问,“是因何事?”
伏韶再度沉默良久,低头看向池中青空,答:“瘴疫。”
洛凕心下了然,是他曾在乾坤城中得知的,七千年前那另一场瘟疫。
“灵气衰退,众仙回至天界。尚留在凡界之人,大多散去神魂充盈灵气,或一梦长眠。”伏韶语气平静无波,却好似有百味陈杂,难以释怀,“未曾想长梦惊醒,竟是如此。”
从深眠中醒来,却立刻要与久别的旧友生死相向,即便伏韶未曾表述,其心中又何尝不是痛心与失落。可洛凕却再说不出话,只感心中无力。
“他过去并非这般贪生无义。”伏韶垂眸继续道,“瘴气侵蚀,神魂残缺,恐怕早已不再清醒。”
“……抱歉。”洛凕不知再说什么才好,只能低下头去。
他自己因蛇毒而神志不清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谎言、欺瞒,仅是为了逃避长久以来的痛苦,便什么也不顾了。也正因他能理解伶徵的心绪,才越发叫他此刻难以释怀。闲云居中那简短的谈话或许的确发自内心,只是对失去自我的恐惧更胜一筹。
倘若没有百般无奈,他们大概真的可以相坐廊下,共奏一曲吧。
伏韶并未回应,只静静地看着洛凕。
“月仪。”半晌,他突然叫道。
这个名字让洛凕稍有恍惚,正看向白鹿要开口询问时,却又想起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您是——”
“你后悔离开涸渊吗?”伏韶平静地问。
洛凕一时迟疑,便又下意识转头去看身旁的宋云轻。而一见那双金瞳,他此刻心底只剩一个答复。
伏韶注视二人良久,也不再多言,转头望回海中。
“那便走下去。”
——
“难得醒来一回,怎么跑来这找我了?”
“有海蛟化龙翻浪,便来寻个清净。”
赤色竹林间两道洁白人影,一道高瘦,一道矮小。
稍矮那人身材样貌宛如孩童,半披挂着白袍,颈间金圈晃眼,白发似绒毛般蓬松,几乎就像披在身后的毛裘。头顶四支鹿角泛着晶莹的光,看似尤为沉重,却又在动作间轻盈如雪。
而另一人正是墨行枝。
“如今还有海蛟?”墨行枝一听便挑起眉来。
“墨先生!”
却还不等人回话,一道灰衣人影先在不远处落了地,有些急切地走来。
“我想做支竹萧,您有没有不要的老枝?”宫商走到一半,这才注意到墨行枝身后那个少年,便停下脚步,“这位是谁?”
“老朋友叙旧罢了。”墨行枝无奈笑笑,伸手一招,从身旁竹林中伸来一截崭新白竹,正停在宫商面前,“喏,拿去吧,让我也清净清净。”
“您又赶我。”宫商郁闷摸摸头发,伸手把那截竹枝掰下,在手中左右打量一番,又满意地笑了,“但谢谢墨先生!”
见墨行枝笑着朝他摆摆手,宫商便也不再多言,收起竹枝转身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伏韶目送一会,转看向墨行枝:“顾菟说天道堂收押了旧土遗物。”
“只是个哪也去不了的可怜孩子。”墨行枝只是笑笑,“如今能满地乱跑,还是多亏了游海。”
“帝初从来如此。”伏韶淡然道,“你不怕被记过?”
“我可早就不干了。”墨行枝并不在意,“多记些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