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吏僵直了身子,战战兢兢转过去,果见到一向不苟言笑的侍郎大人正看着他,厉声道:“税赋算清了吗?还是因着关中旱灾没收成,近日没事可做,由得你们在此处嚼舌根?”
“大人饶命!实在是下官一时疏忽,言过其实……”
“每人停俸一月,自去领罚。”
二人当即谢罪,两股战战告了饶,连滚带爬下去了。
不怪他们慌张,都是区区清吏司的七品小官,被这远近闻名凶神恶煞的郑侍郎给逮住了,不摘掉头上的帽子也算是好运气。
见两人去了,郑明玉这才缓缓抬眼,分出半分精力,看向那场闹剧的主角。
一旁候着的侍从见状,插了一句:“看样子那常青青是被她那送餐的活计给撇开了。”
他正要啧啧感慨一声,这见风使舵的世道。却蓦地想起什么,只道:“……也叫她知道知道开罪主子的下场。”
“是么。”郑明玉目光沉沉,冷笑一声,“不如再让她知道一件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
一番纠结过去,热闹已散。
徒留常青青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却迎面撞上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几人身形高大,堵在她跟前,常青青兀自镇定道:“几位……有事?”
“常青青!”为首的冷笑一声,目光里流露出阴狠的神色:“别跟我装傻!这欠条你不记得了?”
常青青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这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正是从前与郑府签订的欠条。
落款处亦十分清楚,是她常青青的大名和手印!
“可看清楚了?欠债一千余两!郑府已将这债契转交于我们了!这钱,你预备怎么还?”
常青青目露绝望,面色苍白,嘴唇轻颤:“这……我会一点一点还的,劳烦二位宽限我一点时间。一定不会赖掉的……”
“放屁!你以为咱们不知道你的底细?你现在还有什么营生能搞到一千两银子?!”
几人将她一点点围近,目露凶光。
“这里是京城,光天化日之下,你们……”
常青青咽了一口唾沫,一点点往后蹭着,眼神亦左右闪躲,企图寻些出逃的路径。
可前后左右都被人堵得死死的,她心底狂跳,一只手下意识探向腰间——
“告诉你!京城里头没有敢拖欠我们……”
面前之人咧嘴一笑,阴声恐吓着。常青青心乱如麻,余光里却瞧见一架软轿徐徐擦过!
软轿上头印刻的纹样熟悉得很,她心下一横,高声喊道:
“郑大人!郑侍郎!求大人开恩!先前之事可还作数?青青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乍然喊了这么一声,一众人都被她唬住了,愣在原地,看向远处。
却不想软轿当真停住了。一旁的软帘被撩开,立即有下人迎上去,似乎是低语了几句,还朝这边看了过来。
常青青一喜。
有戏?
只见软轿又高唱了一声“回府——”,随即快步抬走了。
常青青:“……”
追债的人被先前她大胆的行径吓了一跳,如今看到那位高官并不睬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恶狠狠道:“装神弄鬼什么?!竟敢吓唬你爷爷我?找揍!”
叫骂之间,他一掌就要掀上来,常青青被吓得双眼紧闭,满心都是“完蛋”二字,却不得不先暂且受一受这皮肉之苦。
她手里紧紧握住腰侧的烟信,打定主意若真出了事便放出去之时——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阻拦住了这大汉的暴行。
“哪里来的混帐玩意儿?竟敢管老子的事!”
大汉暴怒不已,正要转头去骂,却看见先前已然离去的软轿竟默不作声停在路旁。面前站着一个脸长眼细的高门侍从模样的人,冲他跟前的女子道:“常姑娘,大人邀你进一步说话。”
那催债之人惊疑不定:“大人?你……你竟真是相府的人?”
高如意面色不变,直起身子呵呵一笑:“不过府上管事而已。”
大汉立即变了脸色,一脸谄媚:“先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并非……”
高如意摆了摆手,颔首道:“常姑娘,请这边来吧。”
常青青心脏狂跳,她默默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将已然抽在手里的传讯烟不动声色塞了回去。
她平复了下呼吸,轻声道:“多谢高师傅。我这就来。”
*
郑府。
常青青垂首立在书院廊前。
书房里头,郑侍郎正执笔写字,高如意则在一旁伺候墨,浑然不觉外头还候着人。
里外的仆从侍婢们皆忙忙碌碌,各顾各的,无人敢对她这多出来的一个有半分好奇。
一直到日头斜过头顶,影子正好在脚底下团成一个圆。
常青青被晒得头晕眼花,眼前的地面仿佛都打着转,汗水一颗颗顺着下巴砸向地面,终于听见上头赦免似的传来一声令。
“让她进来吧。”
她方动了动僵直的膝盖,一瘸一拐走了进去。却也不敢靠的太近,只远远在门前立着。
郑明玉头也不抬,一手仍在案上写些什么东西,原先看不清,走进了才知晓是在临帖。
“常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