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开始走位。
一步一步,踩着某种奇特的节奏,绕着长黎转起圈来。
紧接着,第二只怪物加入。
那是只人形的机关,它笨拙地模仿着蛛形机关的动作,虽然关节反转导致它的姿势怎么看怎么诡异,但确实是在努力踩着同样的节奏。
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怪物加入进来。
起初只是笨拙的模仿。
很快,它们排成队列,开始组合、变换阵型。
有的负责走位,有的负责变换形态,有的甚至开始配合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无章,渐渐地,竟然有了一丝韵律感。
像是在奏乐。
又像是在跳舞。
长黎愣住了,怀里还抱着个泥泞的小团子——那是刚才挤了半天没排上号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走完一圈阵型,蛛形机关忽然停下,八条腿同时弯曲,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骨碌碌滚到队伍最前面,身上的齿轮猛地一转——把自己变成了一朵……呃,一朵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其他怪物见状,也纷纷开始整活。
碎晶石的造物把脑袋上的晶石调成不同颜色,一闪一闪。几只小型残骸爬到大型残骸肩上,叠罗汉似的垒起来。还有两只缺了胳膊的,干脆抱在一起,艰难地试图摆出一个心形,然后笨拙地转圈——看那架势,像是想跳个双人舞。
还有几只小型的机关造物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把自己折叠、展开、再折叠、再展开,动作整齐划一,活像一群在跳团体操的铁皮罐头。
“噗——”
长黎没绷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轻笑,然后变成大笑,最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回机关巨兽的脊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你们这群家伙——”他笑得喘不上气,伸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怎么这么会逗人开心啊!”
他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把怀里那只小泥团揽得更紧了些。
怪物们顿时兴奋起来。团成球的蛛形机关原地转了好几圈,碎晶石造物把脑袋闪成了烟花灯,叠罗汉的那几个直接散架滚成一团,抱在一起的两只还维持着心形,虽然怎么看怎么像个歪嘴的土豆。
“行了行了,”长黎缓过劲来,冲它们招手:“过来吧,都过来。”
怪物们呼啦啦又围拢回去,挤在他身边,蹭的蹭,趴的趴,堆的堆。
长黎挨个摸过去,力量自指尖倾泻的更甚,最后靠坐在那只当坐垫的机关身上,望着那片永不坠落的血日,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你们真好。”他说。
远处,战场边缘的一块断裂的石碑旁,静静立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萧鸾。
他没有佩戴面甲。
此刻,那张白皙的脸此刻完全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眉眼轮廓比戴着面甲时要柔和许多,只是眼尾那一抹黑花的纹路,在暮色里隐隐流转。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满地的残骸与兵甲,定定地望着远处机关巨兽脊背上的那个身影。
望着他被怪物们簇拥着、蹭着、逗着。
望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望着他把怀里的小泥团揽得更紧,轻声说着什么。
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夕阳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浅,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锐利,只剩下一种……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在这黑花构筑的牢笼里,他的时间被切成两半。
一小半在黑风寨,守着孔笙,守着那个叫赵大彪的年轻人,看他喂鸡、种地、傻乎乎地笑;另一大半在这里,在古战场的边缘,看着长黎和那群机关造物混在一起。
他就那样看着。
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那个身影忽然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萧鸾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长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和怀里的怪物们玩闹。
萧鸾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暗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战场的边缘。
只留下还残留在暮色里,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