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么说。”慕晚辞挡在那弟子面前,腿下意识自己就过去了。
“呦,地还没扫干净呢,还管上我的事了。”那弟子眼前猛地出现一双脚,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一抬头,发现是个洒扫弟子,也就一撇嘴。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更何况。“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师弟你也是修行虚客,怎么能口出这样的妄言呢?
慕晚辞毫不犹豫地说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只是迎上视线,又被师弟从头到尾一个打量,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洒扫弟子,身子不自在地一规矩。
“呦呦呦,‘天地一指也’,我还‘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呢。”臭洒扫的会背几句本门经文,给你能的。你听得懂什么意思吗?讲两句来听听?
我来考考你。
说不出来了吧?
啧。瞧给你能的,无法无天了还!
那弟子摇头晃脑,硬生生多了几分肥头大耳的油腻。
本门正经被以这样轻浮的语调轻易说出。
慕晚辞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袍边被紧紧攥着,都要裂开了。
“不懂就滚一边子去。你还是管管你那秃毛扫把吧!”师弟大笑着离开了。嘲讽的声音惊起了几只小雀,又落了一枝的冻雪。
后来那弟子跌下了山,摔断了腿。
似乎就是慕晚辞提醒过顾云山的地方,浅坑里的雪怎么清也清不完,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轮廓。
真是不小心啊。
那地方着力不慎,很容易滚下山崖呢——
谁知道呢。
“师姐你看,这是新出的灵石,据说能提升悟性!”
顾云山把灵石托在掌心,那石头泛着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清浅的光泽。
“师姐你尝尝,这是那什么灵丹,我吃着还有点酸酸甜甜的呢!”
他把一颗圆润的丹药递到她的面前,催促她赶紧吃下。
“师姐你摸一下,这料子是裹法器的,可滑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他把那块布抖开,又收起,再抖开,再收起,爱不释手。
背地里,顾云山还是会来找慕晚辞。
“你手上那些活干不完的,扫了雪也还会下,那点污渍一遮谁看得见?”
顾云山一把拉住慕晚辞的手。扫帚脱手歪在雪里。去了许多平时她不会去的地方。
无人的悬崖,吹得两人脸上生疼,脚下云海翻涌。
角落的泉水,咕咚冒泡,有两只仙鹤徜徉。
甚至还有三十六座倒悬峰之一的倾雪峰。倒悬的山体悬在眼前,平时忙活的一切都远去了,正山像一幅被倒悬的巨大水墨。
观景,只因不是景中人。
两人偷摸摸穿过结界,沿着那条被雪半掩的小径往上爬。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偶尔踩滑一步,顾云山便伸手扶她一把。
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温热,有力。
心跳得咚咚响,既兴奋又紧张。
慕晚辞的脸都红了。
亭子里,美人靠前,顾云山请她吃了点心,那是他让家人带过来的,很甜,很香,打开来还带着一点余温。入口轻咬,舌尖上全是绵密的甜意。
允虚门里从没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在那儿,顾云山吻了她一下,就一下。唇轻轻落在她的额角,凉凉的,又暖暖的。
守冲堂是允许弟子成婚的。
不知道为什么,慕晚辞想起了这条规定。
她从脸一直红到了脚脖子,身子都僵了。又被顾云山揽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衣料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不知名的香气。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姐,你看,这雪不扫,也没什么两样嘛。”顾云山指着枝头的雪,看天上的云,笑嘻嘻说这倒悬峰怎么看过去也能瞧见天空。
他说了很多东西。
有些慕晚辞记得,有些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从十五岁那年一直飘到现在。
但那天,天上没有下雪。起了一层薄薄的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裹着太阳绚烂如织。落在顾云山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如梦似幻。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