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砚不再提醒,只是眼睛移不开这湿漉漉的鼻尖。“好,那就安排你和李教授同一天入职。”
最后的粥底也是万曔帮忙,加了些枸杞叶煮熟后盛了一碗递给来砚。来砚接过后没有马上吃,而是放在桌上找角度拍照。
万曔没想到来砚这种人也有这爱好,笑道:“早知道刚上来的时候让您拍几张,这粥不太上照。”
来砚也笑笑:“挺好看的。”反手将照片发给闻时雨,照片旁边显示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闻时雨把他拉黑了。
博士申请马上截止,项目进度也迫在眉睫,沈轶理的案子也不忍心就这样放下,万曔这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受虐似的喜欢上这种顾不得思考其他的忙碌。可三十岁之后的身体却常常和他抗议。
今天趁着医院拜访时间推迟,他过来帮忙万钰做开展前的准备。才搬了三趟物料,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万钰看出来了,也不敢敲诈这份免费劳动力太狠,便说:“哥,你帮我把这个坏掉的宣传架搬到休息室里以后就去休息吧。”
她把宣传立架交到万曔手里后,看到门口有个高大的身影,以为是哪个弄错时间的参观者,便走过去提醒。
“您好,现在还没有到展览时间……”来人走进后,那张刀削般的脸让万钰一眼认了出来,“芍药……哦,来先生?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不会是来抓我哥考勤的吧?”
来砚接过话茬道:“可不是,还真被我抓到了。能不能罚你哥陪我逛逛?千里送我邀请函也大半个月了,一直没抽出空,没想到一晃就是展览最后一天了。晚点我还有点事,想享受点特权,就提前过来了。”
“必须的,来总,你可太给我面子了。我哥借你了,不用着急还。”万钰拿回立架,把万曔推了过去。
万曔至今搞不懂万钰对于来砚的过分殷勤,只能猜测万千里在她面前讲了不少好话。不过孩子总是对人性敏锐,万钰又是他疼爱的妹妹,两人对于来砚的亲近让他也不自觉对这个人放下很多戒备。
他把来砚往里带,却听到来砚在身后道:“很累吗?”
万曔以为是自己呼吸还没缓过来让来砚看出来了,便自嘲道:“年纪大了体力上多少比不上以前,刚刚搬了几个箱子就开始喘。”
来砚不接茬,道:“我说的是工作,项目我抓进度也不是让员工去拼命,我是个追求长期利益的资本家,杀鸡取卵的事我不干的。该休息的时候少加班,加班就上申请。李主任可跟我反应过了,说你天天不是在医院就是住在办公室里,怕你猝死。”
突然被老板叮嘱不要太累,万曔有些受宠若惊,只能道:“其实还好,主任他关心我,描述得夸张了点。”
知道万曔性子倔,来砚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专心看作品问道:“有你特别喜欢的吗?”
万钰早年做装置艺术,后来专攻珠宝设计。得益于两段工作经历,她办展自由度很高,可以说展览如其人,大胆跳脱,由此往往评价也两极分化。
这次珠宝展的主题是Blossom Time,更确切的说是废墟中的绽放。不同于一般以素净背景展示珠宝的展览,她在网上征集了很多投稿故事,以颓败为背景,与华丽的珠宝形成强烈反差,以冲击感阐述故事中的情绪。每个作品旁边都附有故事背景,所以其实不需要多余的讲解。
万曔只能回道:“我们家的艺术细胞可能都在万钰身上,对这些我不太懂,没办法给您介绍。”
“没事,不用介绍,安安静静地陪陪我也行。我最近也很累,想休息……”来砚看了眼时间,“休息半个小时。”
万曔点点头,半个小时后他也该走了。
来砚停在展览的一件大作品旁边,作品背景是纯黑的,被烧毁的火灾现场。珠宝是红宝石碎片拼凑出的一条很有设计感的Choker。不知道用了什么工艺,最中间的宝石里隐隐可以看出里面包裹着一只金色的凤凰,有些浴火重生的意思。
这是个老兵的故事。战胜归来发现自己的家被战火烧毁,废墟中只找回妻子的半截手臂和女儿染血的长命锁。30年时间他走遍全国各地终于找到了丧失记忆后另外组建家庭的妻子和早已长大嫁人的女儿。看到妻子家庭美满,女儿也有了女儿,他没忍心去相认,把妻子送他的红宝石胸针和女儿的长命锁寄给万钰,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设计制作。
经典的黑红配色让这件展品分外夺目,恍惚间来砚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事情。
在那个时代他死于一场背叛,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不甘,被大火吞没的他再醒来时就来到了这个时代。他的手脚重度烧伤,躺在湖边的草坪上不能动弹。噩梦的余韵以及面对新世界的不安让他久久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有人过来询问他的情况,但刚被披着伪善的外表欺骗的他对那个人语气很不好,可对方不但没有计较,还替他叫了救护车。他被烟熏坏了眼睛,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只是隐约感觉到对方信息素紊乱,送了条红色的腺体带给他。那条腺体带和这条Choker很像,也不知道是否有帮助到那个人。
“被购买的珠宝故事主角信息会被公开是吗?”来砚问。
“是的。如果对方接受购买就代表愿意公开个人信息。”万曔回答。
“你说他真的放弃相认了吗?”来砚又问,“如果是我,就会让这个故事烂在自己肚子里。”
“来到这里的故事的主人公多少还是心存不甘的。即使不能相认,多一些听众也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安慰。”万曔想起看日出时来砚说的那个荒唐又真实的故事,掐头去尾听了个半截没能多问,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
“真是个菩萨,泥菩萨。”来砚自言自语了一句,万曔没听清。又见他转头道:“这件我想买下来,麻烦叫一下万小姐。”
“这其实是个颈环。”怕来砚不理解他又补充道,“Omega专用的,控制发情期信息素外溢。”
“嗯,那就买给以后我的Omega用。”来砚嗓音低沉,像个钩子抓心挠肺。
“好,稍等。”万曔转身走了,离开得多少有点狼狈。
万钰没几分钟就到了,给来砚介绍道:“这种品质的红宝石在现在天然宝石中属于罕见款,所以我们这边的评估价格30万。但是这是场带有公益性质的展览,所以我方不干预最后的成交价格,对方给的意向价格是13万。”
“差这么多?”看来还是不甘心的,哪怕低价售出也怀揣着一丝希望,希望多年的爱人能想起自己。
“我愿意出31万,麻烦带价询问一下对方是否愿意出售。”来砚对万钰道。
万钰吃惊到嘴巴微涨,哪有自愿做赔本生意的生意人。“估计对方是愿意的,但不建议直接拿高价去谈,容易被对方抬价。”
“他不会的。我是个粗俗的商人不懂艺术,只觉得它们值得这么多钱,我也愿意花这么多。没事,你就这么去谈好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麻烦到时候联系我。”来砚给了名片后便起身要走,“先走了,后面有事。”
“一起吧,我后面正好也要跑医院。”万曔走过去道。
“我猜猜你等下要跑的医院不会是市一医院吧?”来砚一边往外走一边和万曔闲聊。
“您怎么知道?”话一说出口,万曔就后悔了。能接实验室合作项目的医院就那几家,而离这边最近的就是市一医院,不然万曔也不可能上班前跑这一趟。
来砚不放过任何一个说骚话的机会:“我不知道,只是想问问看,我们是不是这么有缘?看来是的。”
万曔上前按了电梯,顺便岔开话题道:“您觉得他的妻子能回忆起来吗?”
“不觉得,就算回忆起来了也不会再回去和他团圆。感情如果真的那么深刻,即使是失忆也会有爱的身体本能。三十年都没有实现的事,在网上挂三天怎么可能就实现了。”电梯开门,来砚走了进去。
万曔正对着他,低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很多东西都可以消磨掉情感,时间、利益,更何况失忆还是不可抗力。”
来砚按着开门键也不催,只是挑挑眉看着万曔道:“这么容易就消磨掉的情感还浪费时间谈他干嘛?我还以为你的爱情观会比我的更纯粹。”
他以前确实以为爱情是纯粹的,只是现实经历下来便看清了很多。抬脚迈进来,他又道:“我还以为你花高价买是因为相信这个故事会有好结局。”
珠宝的价格越高越容易被加大力度曝光。
“他妻子回来了对后来的家庭来说也算不上好结局。”来砚余光看向万曔的侧脸,利落的轮廓看着有点倔,“而且我说过我只是觉得它值这个价,我买它只是为了送我未来的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