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视线随之看去,只见赵玉琮腰间玉带旁,确实悬着一柄佩刀,刀鞘乌沉沉的,像是寻常铁梨木,形制也极普通,刀柄镶嵌着一个虎头狗样的兽头,打磨得倒光亮,只是那造型……憨傻有余,威猛不足,与赵玉琮通身清贵之气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赵玉琮下意识地抬手,覆在那兽头之上,指尖在那粗糙的铁铸纹路上轻轻划过,方才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抬起头,眼底漾开一层极真切的笑意,迎着众人,大大方方,甚至带着点得意地直言道:“这个?是我心上人所赠,珍之重之,自然要随身佩带。”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热闹起来。
“心上人?!”
有郎君盯着那虎头狗样的兽头,憋着笑问:“是哪家娘子如此慧眼识珠?”
“还能有谁?”立时有人朝倚栏的薛意薇挤眉弄眼,“定是十五娘送的!定情信物不成?世子好福气啊!”
“并非……”赵玉琮眉头一拧,正欲开口解释,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恭敬的唱喏:“段尚书到——贤妃娘娘到——!”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众郎君连忙收敛嬉笑,齐齐起身,垂首恭立。
只见亭外水廊上,一行人簇拥着两位贵人缓步而来,贤妃狄琴当先一步,她身着深紫色宫装,云鬓高挽,步摇轻颤,仪态端方雍容,她身侧稍后半步,是一位身着深紫襕袍,腰束金玉带,面容清癯,眼神矍铄,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尚书令,百官之首——段嵩,他亦是赵玉琮嫡亲的外祖父。
亭内众人慌忙整理衣冠,齐齐躬身行礼:“娘娘、段相!”
贤妃狄琴含笑抬手:“都平身,今日是十五娘的好日子,不必拘礼。”她转向段嵩,笑道:“段公,孩子们玩闹,倒叫我们两个老家伙搅了兴致。”
“孩子们年轻,老臣看着也欢喜。”段嵩捋须,目光扫过亭中众人,落在赵玉琮身上,“濉恕,过来,有几句话问你。”
赵玉琮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外祖父。”
段嵩点点头,对贤妃道:“娘娘,老臣与这混小子说几句话。”
贤妃微笑颔首:“段公请便,诸位郎君且自便,莫要拘束。”说完,便由薛意薇陪着,走向另一处视野更开阔的临水亭台赏景。
待进了另一处水亭,赵玉琮忍不住问道:“外祖父,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也有空来给十五娘过生辰了?”
段嵩撩起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懂什么”,他捋了捋胡须:“薛国公府的面子,贤妃娘娘的情分,老夫不该来?”
说着,段嵩竟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赵玉琮的耳朵。
“哎哟,外祖父!”赵玉琮猝不及防,方才在人前的清冷自持瞬间破功,弯着腰直叫唤:“您轻点!我都十七了!”
“十七?我看你还像个七岁的混小子!”段嵩哼了一声,松开手,没好气地瞪着他,“整日没个正形,段家和薛家几代世交,十五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品貌才学家世,哪点配不上你?今日她生辰,方才投壶,你还故意出丑,像什么话?”
赵玉琮揉着发红的耳朵,小声嘟囔:“手滑而已……”
“手滑?你那点本事,骗得了谁?”段嵩毫不留情地戳穿,“我告诉你,少给我耍花样,十五娘从小喜欢你,她性子又好,贤妃娘娘也属意你们二人成婚,段、薛两家门当户对,亲上加亲,这是美事!今日你愿不愿意,都得给我拿出个态度来,听见没有?”
赵玉琮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外祖父,我……”
段嵩眼睛一瞪,“没得商量,今日按老夫的规矩来,否则,剥了你的皮!”
说完,不再看他,径自朝贤妃和薛意薇所在的亭子走去,只留赵玉琮一人站在亭中,神色复杂难辨。
亭外微风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
另一侧花厅回廊的僻静角落,几株高大的芭蕉舒展开阔大的绿叶,恰好隔出一小片天地,沈听珠与杜如筠相视一笑,默契地寻了个由头,悄然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那对闺中密友。
隔着几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隐约可见柳昭惜还倔强地侧着脸,不肯看公孙映澜,公孙映澜作势起身:“罢了罢了,既然九娘不想理我,那我走便是。”脚步刚挪动半分,便觉衣角一紧,低头看去,柳昭惜手指正紧紧攥着她的裙裾,眼睛红红,泫然欲泣。
公孙映澜立刻坐回她身边,声音软了下来,哄劝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未理清,不知如何开口。”她掏出手帕,小心地替柳昭惜沾去眼角的湿意。
“可是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你。”柳昭惜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道:“可你呢?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你的事,我不是非要刨根问底,我只要你和我说一声‘九娘,这事不能说’,我就绝不会多问一个字,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外人一样。”
公孙映澜看着柳昭惜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呼之欲出的解释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却只是化作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九娘…我……”
沈听珠和杜如筠虽听不真切全部,但看两人姿态,便知是和好了,杜如筠微微一笑,对沈听珠道:“九娘这性子,当真像个孩子。”
沈听珠也笑了笑,此时离正式开宴还有些时辰,园中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赏玩,杜如筠提议道:“四娘,那边水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瞧瞧?”
沈听珠欣然应允,两人携手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向园子深处那片更大的莲池行去,暑气未消,水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混合着荷花的清香,倒有几分清凉之意。
小径尽头,是一座探入水中的八角亭,朱漆栏杆,飞檐翘角,视野极佳。
还未走近亭子,杜如筠忽地“咦”了一声,她轻轻拽了拽沈听珠的袖子,道:“四娘,你看,亭子里…好像是世子和十五娘?”
沈听珠看去——只见薛意薇背对着亭口,双肩微颤,似在极力压抑着抽泣,她忽地抬起头,紧紧环住赵玉琮的腰身。
隔着朦胧的光影,赵玉琮僵硬了一下,但沈听珠看得分明,他非但没有后退避让,反而微微低了头,抬起的手不仅没有拒绝,似乎犹豫着,最终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默许的纵容,虚扶在了薛意薇纤细的腰侧。
薛意薇的另一只手,竟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勾了一下赵玉琮腰间那柄佩刀。
沈听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在这一刻凝固。